第81章 夺幡

    两日奔袭,陈飞常在黑沙甬道口外的一片沙蚀林里,等到了焦七的人。

    来人是个精瘦的沙民,整张脸裹在沙巾里,只露一双眼,把一卷新画的兽皮图塞进他手里,气声极快。“恩公,甬道里的底摸清了。这条路是阴蜃宗私开的,两座沙山之间生生凿出一道深沟,两侧凿了七个接应坛点,每坛驻两到三名筑基,坛与坛以传讯沙虫相连,一处遇袭,半炷香内相邻两坛便能合拢。邵执事的车队在甬道正中,前后各一串护卫,余下五十九名苦役拆在七辆车上,分着走,他自己的座车夹在最当中,黑幡就罩在车上。”

    “七辆车上都有咱们混进苦役里的内线。”沙民又补一句,“恩公上回救出去的人里,有几个熟押运路数的,主动求焦头领派了回来,锁链一断,他们负责带身边的人走,不用恩公分心。邵执事自打丢了先遣,一路草木皆兵,半个时辰一换防,车队走得极慢,这也是咱们唯一能钻的空子。”

    陈飞常借着沙蚀林漏下的天光看图,指尖在七个坛点、七辆车上一一划过,把哪辆车走哪条支沟、哪个坛点由哪股人佯攻、得手后在哪处沙脊汇合,一条条对到图上。他要确保总乱一起,七股人能赶在坛点合拢的半炷香之前,把五十九个人尽数拖出甬道。

    “督阵的神念呢。”

    “一道神念顺着甬道来回巡,约莫一炷香走一个来回。”沙民顿了顿,“唐仙子传了话,说她与云箬长老会在你动手的同一刻,在玄界正面再打一处阴蜃宗外坛,动静闹大,能把那道督阵神念往回拖上一拖。拖多久,没把握。”

    “一拖就够。”陈飞常收起图。

    以他眼下这副真元只回到五成、带伤在身的底子,硬闯七个坛点、正面击溃一位筑基中期,绝无可能。这收官一战,他本就没打算一个人包打全场。

    定计只用了半炷香。焦七的暗网人手与那批被救回的内线分成七股,每股对一辆苦役车,每股配一枚烟雷、一条预走过的支沟,只等总乱一起,便同时扑上去断锁救人、分道撤出甬道;另派几股在甬道两头大张旗鼓,引七个坛点的援兵来回奔命。陈飞常自己只做一件事,直取中军邵执事座车,夺余片、救赤魇大半本神、毁黑幡。黑幡一乱,整条押运线才会真正乱,救人的窗口才打得开。

    “我这小半份,能帮你一把。”赤魇在镇界玉里开口,声音虽虚,却比前几日稳,“黑幡下锁着我的大半份,同源相连。等你贴近,我以残神去呼应它,能让那道禁制滞上一息。一息之外,我帮不上,邵执事的招魂幡,还得你自己扛。”

    “一息足矣。”陈飞常把三枚乌沉银针在指间压稳,又含了一颗回气丹,阿萝隔界渡来的清气在识海里温温地转。他闭上眼,把整条甬道、七处坛点、一炷香一个来回的神念、黑幡那半息聚煞的空当,在神识里走了最后一遍。

    天色擦黑,沙暴又起,正是动手的时辰。

    黑沙甬道两侧岩壁发黑,沙风在沟底打着旋,灵识一入便被古煞搅散。车队举着避煞的风灯,在沟底鱼贯而行,七辆苦役车散在前后,邵执事的座车居中,一面丈许黑幡悬在车顶,幡面幽绿纹路流转,把整辆车罩得密不透风。

    甬道两头,骤然响起连片的爆鸣与喊杀声。焦七的人动了,烟雷一处接一处炸开,火光在沙暴里此起彼伏,七个坛点的传讯沙虫同时躁动,援兵一时辨不清真假,被牵着往两头扑。佯攻的几股人且战且走,专挑坛点与坛点之间的空档钻,敲一下就换地方,引得三拨援兵在甬道里来回空跑。等他们察觉中了调虎离山、再想回身护车,中军这边早已打成一团。七辆苦役车旁的护卫也被这多路袭击扯乱,内线们看准空当,一股股扑向车队。

    陈飞常借着沟壁阴影与沙暴,流云步踩到极致,直奔中军。

    “又是你。”

    邵执事的声音自黑幡下冷冷响起。这位筑基中期早有防备,黑幡一抖,数十道幡索破风钻出,封死他前路,幡索上幽绿煞气直摄神识。陈飞常不与他缠,三枚乌沉针看准黑幡向内聚煞的那一瞬,齐齐钉进幡面与幡骨衔接的节点,针气一搅,正要放出的幡索齐齐一滞。

    就是这半息。

    镇界玉青光吐出,玉中小半份本神应声而动,赤魇一缕残神遥遥呼应黑幡下的大半份,那道罩着座车的禁制,果真滞了一息。陈飞常等的就是这一息,镇界玉同源相吸,黑幡下那片沉沙余片挣开松动的禁制,化作一道幽光落入掌心,被他一把按进胸口瓷瓶;同一瞬,他并指成剑,安魂定魄的针法隔空点入幡下,先后取神庭、本神、魂门三穴,长春诀真元裹住赤魇那大半份被煞气熬炼的本神,顺着同源牵引,一寸寸往外剥。

    这一剥并不轻松。大半份本神被黑幡温养熬炼了许久,与幡阵缠得极深,稍一用力便会惊动邵执事,力道太轻又剥不出来。陈飞常额上青筋直跳,一只手稳着真元剥本神,一只手还要分神应对黑幡幡索,三枚乌沉针在身周来回,把那些摄神的幽绿细丝一根根挡开。阿萝的清气在识海里替他守住最后一点清明,他能清楚感到真元一息一息地往下掉,丹田空得发慌,全凭舌下回气丹吊着一口气。他在心里数着息数,一息,两息,三息,直到那大半份本神终于脱离幡阵、被镇界玉一口吞入,才敢分出心神应敌。

    “尔敢!”邵执事又惊又怒,他没料到对方连自己本神被锁的底细都算到了,黑沙掌当胸按来,势大力沉。

    陈飞常侧身避过要害,肩头仍被掌风扫中,本就崩裂的旧伤当场血透重衣。他咬着牙不退反进,最后一针狠狠钉入黑幡聚煞的核心。

    黑幡是邵执事温养多年的本命法器,被他这一针钉死聚煞之处,又失了余片与本神两样镇压之物,幡面当场倒卷,幽绿煞气逆流反噬。邵执事闷哼一声,嘴角溢血,急忙掐诀要稳住法器。便在这刹那,陈飞常双掌倾尽残余真元,拍在甬道一侧早被古煞掏空的岩壁上。

    轰然巨响,大片黑沙岩壁倾塌,沙石奔涌而下,把邵执事连人带座车、连同那面倒卷的黑幡,一并埋压在塌方之下。

    塌方掀起的尘沙遮天蔽日。七辆苦役车旁,内线与暗网的人已斩断锁链,五十九名苦役被一股股拉起,每股人都按着图上预定的支沟走,无人回头、无人喧哗,烟雷的余响里,只有锁链落地与脚步趟沙的声音。这些在苦役营里磨惯了生死的人,一声不吭地跟着内线往沙海深处撤,把这逃命的半炷香攥得死紧。

    便在此时,陈飞常掌心镇界玉骤然一寒。

    血鸠的督阵神念,到了。

    那道阴冷浩瀚的神念自甬道上空压下,只一扫,奔逃的人群便浑身血液发僵,几个修为浅的苦役当场瘫软。陈飞常识海剧痛,以他筑基初期的神识,在这半步金丹的神念之下,连抬头都艰难,护体真气被压得贴着皮肉,连抬一根手指都费尽。

    千钧一发,玄界方向远远传来一阵灵压震荡,唐灵秋与云箬的佯动得手了。那道督阵神念被这起外线异动硬生生一扯,朝玄界方向偏开,落在甬道的力道骤减。

    就是这一瞬。

    陈飞常再不敢耽搁,镇界玉敛息压到最淡,阿萝的清气裹住他与周身几名苦役的气机,化作与塌方碎石分毫不差的死寂,人贴着崩塌的沙堆阴影,顺着支沟急速滑出。身后,塌方的沙石轰然二次倾落,把他撤离的痕迹盖得严严实实。督阵神念再扫回来时,沟底只剩一片狼藉的塌方和被救空的车辆。

    沙石之下,邵执事被闻讯折返的坛点残兵拼命刨出时,黑幡已毁了大半,一身筑基中期的修为被逆流的煞气与塌方震得翻腾紊乱,脸色灰败,没了人色。他望着空荡荡的甬道和被救走的苦役,一口血喷出来,眼里是掩不住的惊惧与怨毒。余片被夺,本神被救,五十九名苦役一个不剩,血鸠那道逾期抽魂的法旨,他已经想不出拿什么去交差。

    陈飞常是在三十里外的一处沙窟里醒过来的。

    守着他的是沙里跌和那名内线。他真元近乎枯竭,周身没有一处不疼,镇界玉躺在掌心,裂纹又深了一层,可玉中景象,却让他疲惫的眼里亮起光来。

    两片余片彻底相融,玉面纹路拼成大半幅天下封缝的图;赤魇的小半份与大半份本神在玉中归一并缓缓融合,那道残识睁开“眼”时,声音第一次连贯、清明,再无先前的涣散。“两份归一,我回来了七成。”赤魇轻声道,“沉沙、赤沙这两处,我都感得清清楚楚。被分镇的这些日子,我虽神识昏沉,却也断断续续‘看’到些东西。封神殿建在绝阴渊最深处的阴脉源头,殿里以活人神识长明不熄地养着主门,殷九幽二十年来从不出殿,就是在等三样主引齐、等阴煞大日。如今,我也能替你指着那条最后的路了。”

    九十之数,至此全数清账。七十四回救走十人,八十回截下二十一人,这一夜,余下五十九人一个不落,被暗网七股人手分道接走,散进沙海各处藏身点,再不会被押上祭幡。赤沙火煞台、沉沙黑幡,西陲这两处给总阵输煞的阵眼,至此尽数废掉。

    他强撑着交代下去,九十人一个不许落单,由暗网分作十几股,走不同沙道散进西陲各处藏身点,伤重的优先送避风沙村医治,再分批辗转送出阴蜃宗地界;愿意回乡的发足盘缠,愿意留下的,便编入焦七的暗网,这些人亲眼见过祭幡、尝过苦役的滋味,往后都是最牢靠的眼线。沙里跌一一应下,又说焦头领已有安排,让他只管顾好自己的伤。

    沙里跌给他喂了口水,压低嗓子报了外头的情形。邵执事毁幡重伤,已被坛点残兵护着往总坛方向退;血鸠的督阵神念在西陲来回巡了整夜,整片沙海都被翻了个遍,各条出西陲的要道,正在一道道封死。

    “他要瓮中捉鳖。”陈飞常靠着沙壁,声音沙哑。

    “不止。”赤魇的语气凝重下来,“两份本神被你夺回,余片也失,三样主引缺了两样,殷九幽不会再按部就班等阴煞大日。我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到总阵那边的煞气在变,他们要提前发动,要赶在你把东西带出西陲、赶在正道反应过来之前,从最后那条路,强开主门。”

    陈飞常撑着沙壁站起身,望向绝阴渊的方向。掌心镇界玉微温,赤魇两份归一的残识替他拨开重重沙海,遥遥“指”向北方极深处,一座沉在无尽阴煞里的古殿。

    “封神殿,第三份本神,殷九幽亲自守着。”赤魇道,“那是三样主引的最后一块,也是主门真正的锁。你要断了他们的念想,就得去那儿。”

    陈飞常低头看了看掌心裂纹交错的镇界玉,又按了按仍在渗血的肋下。这副身子真元近枯,留在沙窟里多待一刻,合围便紧一分,能不能撑到封神殿,全看他能不能抢在封道合拢之前杀出西陲、再在路上把这口气续回来。

    下一步没有第二条。他换下血衣,把两片余片融成的镇界玉封进胸口瓷瓶,以寒髓草与敛息符压死青光,又叫沙里跌取来一套沙民旧短打换上。出西陲不走活道,由沙里跌引着,专走连暗网都极少踏足的古战场死地与神念梳过的缝隙,赤魇在前头辨神念、阿萝隔界敛息,焦七的外线在沿途哨卡放假踪迹接应;九十苦役既有暗网分股安置,他便不再回头,只带三枚乌沉针、一囊回气丹,直奔北方。

    “备驼,挑脚程最快的三匹。”他轻声道,“不等天亮,即刻走。天亮之前,务必穿出西陲最后一道封道线,一刻都耽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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