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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四十一本出高墙

    二〇一三年,苏春棠第一次减刑。

    减刑裁定下来那天,管教在车间门口念名单。念到“307,苏春棠,减刑六个月”的时候,车间里响起一片嗡嗡的祝贺声。她站起来,鞠了一躬,坐下,接着踩缝纫机。

    哒哒哒,哒哒哒。

    这两年,她已经是车间的技术组长了。新收的犯人,笨手笨脚的,管教都交给她带。她带人有一套:不骂,不吼,把人按到机子前头,手把手,一遍,两遍,十遍。有个二十出头的女犯,学得慢,急得把布料一摔,说我不学了。她把布料捡起来,抚平,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学做另一种活路,比这个难一百倍。那个我都学会了。这个,你学得会。”

    女犯问她另一种活路是啥子。

    她想了想,说:“活命。”

    女犯不懂。她也不解释。

    同监舍的人替她高兴:“307,再有两年多,你就出去了!”

    “嗯。”她说。

    出去了,做啥子?

    这个问题,她夜里想。想不出来。外头这个世界,她还回得去吗?官场回不去了,局长、市长、调研员,全是上辈子的事。钱,还有点,判的时候退缴、赔偿,刨完还剩一些,加上那套老房子,饿不死。可是一个人,光饿不死,算啥子活法?

    她在手册上写:“大黄,减刑了。很多人盼早点出去,我都怕出去。这里头,我晓得每天做啥子。出去了,在外头,我不晓得做啥子了。”

    二〇一四年,第二次减刑,又是六个月。

    两次加起来,一年。刑期从五年,变成了四年。

    二〇一五年开春,陈警官把她叫到办公室。

    “苏春棠,”陈警官已经改口不喊编号了——她还有半年就要出去了,“你那些手册,一共四十一本。按规定,犯人写的本子,出去的时候可以带走。你咋个打算?”

    苏春棠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四十一本。四年。她的一辈子,写在四十一本劳动手册的空白页上。

    “带出去。”她说,“麻烦陈警官了。”

    “还有,”陈警官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最旧的,“这一本,头一本,前年监舍调整,混到库房去了。我取出来一直替你收着。”

    苏春棠接过那本手册。封面都磨白了。她翻开,第一页,还是那行字:

    “大黄,我不晓得你在哪里,在做啥子。”

    她捏着那本手册,忽然问了一个她憋了四年的问题:“陈警官,你说,真的会有一个人,来看这些吗?”

    陈警官看着她,没有直接答。

    “我干了十几年狱警,”她说,“我晓得一件事:人这辈子写下来的字,不怕没人看。就怕,没人写。”

    出狱前一个月,她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少得可怜:几件衣裳,四十一本手册,一把塑料梳子——监狱里发的,梳了四年,齿断了两根。她把梳子也收下了。

    四十一本手册,她用布包了三层,包成方方正正的一个包袱。包的时候,同监舍的人看稀奇:“307,这啥子宝贝哦,包这么紧?”

    “是我的命。”她说。

    人家当她说笑。只有陈警官晓得,她说的是真的。

    出狱前一个星期,她交了最后一回劳动任务。收尾的时候,她把自己那台老缝纫机,擦了一遍,机油上了,罩子罩了,像给一个老伙计送行。她拍了拍机头,轻声说了句啥子,没人听清。

    她说的是:“老伙计,这辈子,再也不踩你了。”

    出狱前一天,监舍给她开了个小小的欢送会。没有酒,一人一杯白开水。有人唱了个歌,跑调跑得凶,一屋子人都笑了。苏春棠也笑。笑着笑着,她发现自己在哭。

    四年前哭到站不住的那个年轻女犯,如今也快出去了,拉着她的手不放:“苏孃孃,你出去了,住哪里?”

    “成都。儿子那里。”

    “那你回来看我们不?”

    她笑了:“傻女子。出去了,就莫回来了。这种地方,哪个想回来。”

    “那你回去看海棠不?”女犯说,“你手册里写的,海棠峰。”

    苏春棠愣了一下。

    “看。”她说,“要去看。”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坐在床沿,把四年的日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进来的时候,她是被免职的市长、过失杀人的被告;出去的时候,她是一个五十一岁的、头发花白的女人,和四十一本写满“大黄”的手册。

    她在最后一本手册的最后一页,写: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青九。我杀了人,我骗了人,我利用过人。但我唯一没有骗过的,是我对他的心。”

    “可这颗心,现在已经千疮百孔了。”

    “啷个给他呢?”

    “不给。就放到这四十一本本子里。他这辈子看不到,下辈子——”

    她停笔,想了想,把“下辈子”划了。

    “莫得下辈子。就这四十一本,替我爱他。”

    写完,她合上手册,躺下去,睡了这四年来最沉的一觉。

    第二天,天刚亮,高墙的大门,在她背后,缓缓地,关上了。

    门外头,站着赵思远。二十几岁的大小伙子,穿着西装——他去年参加了工作,在省城一家设计院。看见她,他几步抢上来,一把抱住。

    “妈。”

    “嗯。”

    “回家。”

    苏春棠站在监狱门口,五月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她睁不开眼。她眯起眼睛,看儿子身后的那条路——柏油路,一直通到成都的灯海里去。

    四年了。高墙里的日子,一格一格,像缝纫机的针脚,数得清清楚楚。

    高墙外的日子,从今天起,又变成一本没划格子的空白本子了。

    上了车,赵思远一边开车,一边说:房子他提前打扫了,她的屋,朝南,换了新窗帘;冰箱里有菜,他学会了做回锅肉,“肯定没你做的好吃”;她的衣裳,婆婆生前留的几件,他都洗干净了挂起。

    苏春棠听着,一样一样地应。应到“婆婆”两个字,她问:“你外婆……”

    “外婆前年就走了。”赵思远说得很轻,“妈,你在里头,我没告诉你。外婆走的时候很安详。走之前,一直念叨你。”

    车子里静了很久。

    苏春棠转过头,看窗外。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

    娘走了。王桂兰走了。那个当年把龙青九的信和钱原路退回、一把火烧掉的女人;那个压着“北头”的谎言压了半辈子的女人;那个她恨过、又原谅了的女人——走了。

    她在心里说:娘,我出来了。你咋个不等我?

    眼泪下来了。她没有擦,让它流。

    车子开出去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早就看不见的高墙的方向。

    然后转回头,再也不看了。

    她不知道的是,娘走之前,见了一个人。那个每年回村、在海棠峰栽树的黑瘦男人。娘拉着他满是茧子的手,说了几句话。那几句话,那个黑瘦的男人,到今天还揣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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