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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被判入刑

    警察对雷二狗之死进行了调查。

    宾馆的监控,拍到了苏春棠进电梯;验尸报告出来了:死者雷二狗,血液里大量酒精,还有一种违禁的“助兴”药物成分;直接死因:急性心肌梗死。死者有心脏病史。

    还有,死者夹克内袋里,有一颗扣子。

    讯问室里,灯很白。

    “苏春棠,你和死者雷二狗,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前夫的堂弟。”

    “他为什么约你?”

    “叙旧。他说的。”

    “叙旧。”办案的刑警把一份材料推过来,“死者手机里,存着这个。你看一下。”

    是那颗扣子摆在报纸上的照片。还有几条短信的草稿——雷二狗这种人,精明了一辈子,偏偏在这一条上,露出了烂命的本相:他不甘心材料只寄一封,他在手机里存了底稿,存了“故事”的框架。

    刑警盯着她:“短信里说,‘一个二十七年前的大秘密,换五百万’。苏春棠,什么秘密?”

    苏春棠看着那些字。

    来了。真正的关口,来了。

    药物这一条,她过不去——药在酒里,酒是她带去的,监控拍得到她拎着那个袋子进门。这一条,她早就晓得过不去。她从来没打算让这条路干干净净——她只是把“故意杀人”,改造成了“意外”。

    但是“秘密”这一条,她必须过。

    “警官,”她抬起头,“他敲诈我,已经两年了。”

    “敲诈你什么?”

    “二十几年前,我前夫雷老虎,酒后失足,摔死在李家沟。”她说得很慢,很稳,“雷二狗说,他要编一个故事,说我杀了人,寄给纪委和报社。我是公职人员,那时候还在市长任上。一个‘杀人’的传闻,不管真假,放出去,我这辈子就完了。他要五百万,封口。”

    “你给了吗?”

    “没有。”她说,“我一分钱都没给。警官,你们可以查我的账。两年前他开口要一百万,我也没给——我跟他周旋,拖。我一个女同志,我怕。”

    这一段,半真半假。一百万,她给过,但走的那几道手,天知地知。账面上,查不到。

    “那十二月十七号晚上,酒里的药呢?”刑警换了个方向,眼睛像钉子,“药检报告:死者血液里,酒精,还有一种违禁‘助兴’药物。苏春棠,那瓶红酒,监控拍到,是你拎进宾馆的。”

    讯问室里,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苏春棠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低下去:“警官,有些事,我难以启齿。”

    “你只管讲。”

    “他要五百万。我没有。他说……可以拿别的东西抵。”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我答应去,是想做个了断。那种药,是我给自己备的——女的也能吃。我就是想,把那天晚上,熬过去,了断这笔债。”

    “药下在他酒杯里,咋个解释?”

    “酒是下在我自己杯子里的。”她抬起头,眼睛红了,“开始他嫌红酒是‘猫尿’,喝他自己的白的。白的喝完了,他还要喝,抢过我这杯,一口灌了。我拦了,没拦住。这些,警官,死无对证——可这就是那天晚上的实情。”

    “他发病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施救?”

    “我吓傻了。等我缓过神来,我用房间的电话打了120,报了地址。这个,你们查得到通话记录。”她顿了顿,“人还是没救过来。警官,他抓着我的手的时候,我脑子里头,全是我前夫——矿上抬回来的时候,也是那样瞪着眼睛。我整个人是木的。”

    这一段话,她在心里,演练过几百遍。每个字都经得起推敲:药是为她自己准备的——荒唐,但女人的荒唐事,天底下多了;酒是他抢着喝的——监控只拍得到酒瓶子,拍不到杯子,而死无对证;施救——她真的拨了120。

    每一个环节,都卡在“过失”上,够不着“故意”。

    因为“故意”需要动机。而她的动机,藏在那颗“扣子秘密”里——只要她“杀雷老虎”几个字立不住,她的动机就只是一个被敲诈的女人的恐惧,而不是杀人灭口。

    刑警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问:“照雷二狗材料里的说法,他二十七年前,亲眼看见你‘杀人’。苏春棠,对这一条,你有什么说的?”

    “有。”

    苏春棠坐直了。这是她进这间屋子以来,第一次坐得这么直。

    “警官,我只想问你们一句话:一个人,亲眼看见杀人,当年为什么不报案?二十七年不报案。等我当了市长,他来了;我被免了职,他又来了。你们说,这是证人——”

    她一字一顿:

    “还是敲竹杠的?”

    讯问室里,没人接话。

    讯问持续了十一轮。

    十一轮,她的口供,没有一处前后矛盾。办案的人后来私下说:这个女的,要么是真无辜,要么,是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的对手。

    第十一轮讯问结束的深夜,她靠着冰冷的墙,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第十一轮讯问结束后的第二天,物证那边有了结果。

    死者夹克内袋里那颗扣子——米白色,塑料的,老样式——送去做DNA检验。报告出来了:扣子上,只有雷二狗一个人的生物痕迹。没有苏春棠的。

    办案的人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一颗只有死者自己痕迹的扣子,一封查不到投递记录的“材料”,一个二十七年没人报过案的“故事”——这一条线,到头了。

    第十二轮讯问,办案人员发现,这个一夜白了一撮头发的女人,腰背挺得笔直。

    “苏春棠,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有。”她说。

    她坐在那儿,看着讯问室高处那一小方窗。

    “我只有一个请求。如果你们认为我有罪,请快一点判。”

    二〇一一年,四月,开庭。

    案件不公开审理——涉案人曾任厅级干部,法院谨慎。旁听席上稀稀落落,不到十个人。

    苏春棠被带上来的时候,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

    不是看守所发的——是她通过律师,特意申请的自己的衣裳。一件白的确良衬衫,一条深色的裤子。她把头发在脑后挽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妆,腰背挺得笔直。

    法警后来跟人摆:带过那么多被告,没见过这样的。不抖,不哭,不喊冤,也不瘫。她走上被告席,站定,抬头,先看了一眼审判席,然后,看了一眼旁听席。

    旁听席上,有她的儿子。

    赵思远坐在那里,大学生,二十五六岁,攥着拳,眼睛通红。母子两个的目光碰上,苏春棠对他,极轻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那意思:莫哭。坐直。

    赵思远把眼泪憋了回去,坐直了。

    公诉人念起诉书:被告人苏春棠,携带掺有违禁药物的红酒,与受害人雷二狗饮酒,雷二狗饮酒后突发急性心肌梗死,被告人未及时有效施救,致其死亡。鉴于被告人案发后有拨打急救电话的行为,认罪态度较好,建议以过失致人死亡罪,依法判处。

    辩护律师做了辩护:受害人长期敲诈被告人,有手机短信底稿为证;药物系被告人自用,受害人自行抢饮;被告人案发后拨打120,履行了救助义务。请求从轻处罚。

    法庭调查,质证,辩论。每一个环节,苏春棠都听得很认真,像在听别人的事。

    问到她的时候,她站起来,回答。声音不高,一个字是一个字。

    “被告人,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没有异议?”

    “没有。”她说,“人是在我面前没的。药是我带去的。这两条,我认。”

    “你有什么要为自己辩解的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审判席:

    “有。他敲诈我,我有钱,我可以买平安。但我没有。我那天去,不是去送钱买平安的。我是去了断的,这个了断的法子,走错了路,出了人命。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一条命,记在我头上,我不推。”

    “该我的,我领。”

    旁听席上,赵思远的眼泪,终于下来了。

    宣判是在一周后。

    审判长宣读判决书:被告人苏春棠,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赔偿受害人家属——

    雷二狗没有家属。光棍一条,屋头只有一个出了五服的远房侄子,来领了赔偿,十八万,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晓得该哭还是该笑。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十日内……”

    “不上诉。”

    苏春棠站在被告席上,打断了审判长的话。

    法庭上静了一瞬。审判长看着她:“被告人,你确定?”

    “确定。”她说,“我认罪,我服刑。”

    判决下来,报纸上登了小小一块。原资州市长,过失致人死亡,五年。官场里议论了一阵子,也就散了。这年头,落马的新闻,比这个大的多了去了。

    资州的旧同事们,有的唏嘘,有的摇头,有的说“早就看出她要出事”。师文鸣在家里看到报纸,看了很久,叹了口气,把报纸折起来,再没有下文。

    只有一个人,没看到这张报纸。

    成都,城中村。龙青九画完一套图纸,去巷子口吃面。面馆的电视机在放新闻,他埋头挑面,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这辈子不看报纸的时政版。当官的升迁落马,跟他有啥子关系?他的世界里,只有图纸,跑道,河边的长椅,和女儿一年一封的信。

    他不知道,这一天的这个城市,一辆囚车正开出法院。

    她在车上,靠着窗,忽然想:五年也好,这五年,没有人来敲诈了,没有局了,没有蛇了。她只要踩缝纫机——对,监狱里有缝纫机,她那双手,踩得可好了。

    她居然笑了一下。

    囚车驾驶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心想:这个女的,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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