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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等雨停

    城中村的日子,有一套自己的时辰。

    早上六点,巷子里的稀饭锅巴味飘起来,龙青九起床。先跑步——从巷口跑到河边,来回五公里。跑完,冲凉,一碗稀饭,两个包子。八点,坐桌前,打开电脑。

    他接活路,画装修图纸。

    CAD他早年就会,这些年虽然当了老板,手艺没丢。网上接的单,一套家装图,八百到一千五。头一个月,他接了七套。钱不多,可他画得安心。

    画到中午,下楼,一碗面。下午接着画。晚上,沿着河再走一圈,回来,十点半,睡觉。

    烟,戒了。酒,戒了。戒断反应最凶的那阵子,他半夜嘴里发苦,就起来做俯卧撑,做到一身汗,倒头就睡。三个月,肚子下去了,血压下来了,镜子里那个西装革履、眼袋浮肿的龙总不见了,换回来一个黑瘦、精悍的中年男人。

    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龙青九,你现在这一身,就是你的本钱,倒比那十七年更值钱。

    九月,念棠从英国来了第一封信。

    “爸爸,妈妈把你的事跟我说了。我不怪你。你好好的。”

    龙青九捏着那页信纸,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个下午。

    从那天起,他开始给女儿写信。每个星期一封,手写。写啥子呢?不写公司,不写钱,写他小时候的事:海棠峰的花,村口那条河的水。写他现在的事:今天画了套图纸,业主是个刚结婚的小年轻,预算不够,他帮人家把吊顶改了,省了三千块。

    他写:“爸爸现在,很好。真的,比当老板那阵子好。你好好读书。”

    信寄出去,石沉大海。他晓得,贺梅妮那边,多半压着。

    他还是写。一封,一封,写完,复印,原件寄走,复印件收进铁皮盒子。他想:压就压。总有一天,娃儿大了,自己会来问。到那一天,这些信都在,她一封一封看,就晓得她老汉这几年,是咋个活的。

    十月,他回了四宝村。

    四年没回。路修好了,水泥路通到村口。爹妈更老了,龙家平的咳嗽一年重过一年,陆婷香的腰弯得像张弓。看见他,老太太愣了半天,抓着他的手,从上到下摸:“青九?你咋个瘦成这样?”

    “减肥。”他说。

    “减啥子肥哦!你都多大岁数了!”老太太的眼泪下来了,“青林说,你的公司……”

    “妈,”他扶住她,“公司没了,人还在。你看,我好得很。”

    他在屋头住了三天。挑水,劈柴。第四天,他上了海棠峰。

    秋天的海棠峰,叶子黄了。他站在坡上,看着满山的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许多事。

    这座山,这山树,这块坡,跟他小时候,差不多一模一样。

    下山,他去县镇上,找苗圃,订了树苗。海棠,九十九棵。

    村长笑他:“青九,你栽这么多海棠做啥子?海棠又不当吃不当喝。”

    “栽起耍。”他说。

    “你娃儿有钱烧的。”

    他笑笑,没解释。咋个解释?说他欠了一个人一辈子,那个人名字里带个“棠”字?说他这辈子起过的高楼都塌了,只有这座山塌不了,他要在上头,给她栽一座塌不了的楼?

    他挖坑的姿势很怪——别人挖坑是弯腰,他是蹲着,一锄,一锄,慢慢抠,像怕惊着地底下的啥子。

    栽到第十九棵,他在树底下,埋了一块小木牌。

    木牌是他自己削的,巴掌大。上头没刻字——他拿起刻刀,想刻“春棠”,刻不下去;想刻“念棠”,也不对;最后,他刻了一把梳子。

    他刻的时候,手在抖。他这辈子,签过上亿的合同,握刀的手,从来没抖过。可刻这把小梳子,手却抖了。

    他想:苏春棠,当年我送你的那把梳子,你丢没丢?你要是丢了,我这里,给你刻了一把。你要是还留着——

    你要是还留着,我就把这满山的树,栽到它来陪你的那一天。

    回城的长途车上,他靠着车窗,看四宝村的山一点一点退远。邻座的大爷问他:“兄弟,回家啊?”

    “回。”他说。

    “屋头在城头?”

    “城头。”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根在这儿。”

    车窗外,川南的丘陵,一浪,一浪。

    这一年,资州的苏春棠,刚刚把一百万,凑齐了。

    一年的期限,到了。

    二〇〇九年的资州,苏春棠的日子,外头看着,红得发紫。

    “代”字摘了。市长。上任讲话那天,她穿一身藏青西装,讲的题目是《把资州建成老百姓的家》。台下掌声九次。报纸上的照片,她站在**台中央,目光沉静。

    没人晓得,**台上这个人的公文包里,夹层中,永远搁着一颗米白色的塑料扣。

    一百万,打过去了。

    打钱的过程,她做得像在走一条结了冰的桥:分四次,四个城市,四个取现点,中间过了三道不相干的手。钱到独耳男人手里那天,她坐在办公室,等那个“从此消失”的短信。

    短信来了,四个字:“两清,堂嫂。”

    可她要的扣子原件——没来。

    她看着这四个字,笑了。笑得办公室的温度都低了几度。

    她太懂这四个字了。她布过的局里,多少人对别人说过“两清”?两清的意思,从来不是清,是——这一茬割完了,下一茬,长出来再说。

    但她还是给了。因为她需要时间。时间换空间,空间换办法。她翻开账本,在独耳人那一页底下,添了一行:

    “一百万,付。换三个月。”

    “三个月内,想到法。”

    什么办法,她还没想到。她只知道,钱填不满那个洞。那个洞底下,是二十多年前李家沟的泥。

    腊月的一个晚上,儿子从学校打电话来。

    赵思远高三了,声音变了,沉沉的:“妈,过年你回不回成都?”

    “看工作安排。”

    “哦。”娃儿顿了顿,“妈,我给你装了个QQ嘛,你学一下。我们班同学的妈妈都用,可以视频。”

    “妈不会。”

    “我喊我同学教你……算了,我寒假回来教你。妈,你莫一天到晚光工作。”

    电话挂了。她坐在宿舍的灯下,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大得发空。

    市长宿舍,三室一厅,公家的。她一个人住。思远跟着婆婆在成都,高三,一年见不了几回。资州没有她的亲人,没有她的朋友,有的是汇报、饭局、文件,和一双双或敬或畏的眼睛。

    寒假,赵思远真回来了,真的教她装了QQ,教了半个钟头:“妈,你会打字,这个简单得很。你想说话就打,发过来,我手机上看得到。”

    娃儿回成都了。她对着电脑上那只小企鹅,发了半天呆。

    鬼使神差地,她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

    四宝村。

    跳出来一个群。“四宝大队老乡会”,几十号人。群介绍写着:在外的四宝村人,摆龙门阵的地方。

    她的手指在鼠标上,悬了很久。

    进群干啥子?她现在是苏市长。她的身份,经不起一个老乡群的放大镜。可是——腊月二十九的夜里,一个人,一间空屋,窗外是别人的鞭炮。她忽然特别想听一句乡音,哪怕是打字打出来的。

    她注册了一个新号。网名,她想了很久,填了三个字:

    等雨停。

    申请入群,验证消息:四宝村苏家的,在外多年。

    通过了。

    群里很热闹,也很无聊。

    哪家娃儿结婚了,哪个在广东打工,哪个的娃儿考上了大学。表情包满天飞,语音一条接一条。苏春棠潜水,一句话不说,就看着那些熟悉的地名、姓氏,一条一条往上滚。

    苏家的二伯。雷家坝的谁谁。李家沟口新修的桥。

    看了半个月,她发现一个怪人。

    群里近百多人,个个话多,独独有一个号,从来不说闲话。只在两种时候冒头:一,有人问起村里哪个老人身体咋样了,他答得清清楚楚;二,有人发个四宝村的老照片,他会出来,认照片里的人,一个一个叫得出名字,叫完,发一朵花。

    那个号的网名,四个字:

    海棠旧梦。

    苏春棠盯着这四个字,看了足足十分钟。

    海棠。四宝村。海棠峰。

    天底下会用这四个字的四宝村人,有几个?

    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她点开那个号的资料:性别男,年龄46,地区填的四川成都。签名档,一句话:

    “种树的。”

    种树的。四十六岁。成都。

    她对自己说:不可能。天底下巧事没有这样巧法。海棠旧梦——说不定人家屋头有棵海棠树,说不定人家看过啥子书。龙青九那个憨包,会打字?会用QQ?

    可她的手,不听她的。

    那天夜里,她在那个号的主页上,进了,退,退了,进。进进出出,到后半夜。

    最后,她做了一件她当市长以来,最不像市长的事。

    她发了一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剩下六个字:

    “你也喜欢海棠?”

    发送。

    然后她关掉电脑,上床,躺下,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她一天没开电脑。不敢开。常务会上,她三次走神。散会后,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跟自己说:苏春棠,你四十五了,你是一市之长,你腰上有蛇,包里有扣,你——

    她还是开了电脑。

    小企鹅在闪。

    海棠旧梦,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附言,只有一句话,短短的一句话:

    “喜欢。栽了二十几棵了,在海棠峰东坡。”

    苏春棠坐在那儿,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资州的冬天,阴冷。办公室里暖气很足,她却觉得冷,从指尖一直冷到心口——不,不是冷,是烫。是那块冻了二十七八年的冰,被这行字,烫出了一道缝。

    海棠峰东坡。栽了二十几棵。

    天底下,只有一个男人,会在海棠峰的东坡上,栽海棠。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键盘上。

    她捂住嘴,怕隔壁听见。一市之长,坐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只闪动的小企鹅,哭得浑身发抖,不敢出声。

    哭够了,她擦干脸,点开对话框。

    对方的头像是灰色的。不在线。

    她坐在那儿,对着那个灰色的头像,手指放在键盘上。

    打啥子?

    打“你是哪个”?太蠢。

    打“我是春棠”?她不敢。她是市长,她腰上有蛇,她包里有一颗随时会炸的扣子,她刚付了一百万——她凭啥子跟他说她是谁?

    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打了一行字,发送:

    “四宝村,黄桷树还在不在?”

    发送完,她盯着屏幕。

    灰色的头像,忽然,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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