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念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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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腊月，贺梅妮生了一个女儿。
龙青九抱着女儿，看着那两道淡淡的胎眉，喉咙里头堵着个东西。他这辈子，杀人放火的事沾过，金山银山挣过，从来没像这一刻这样，觉得手里头这点分量，重得他直不起腰。
这是我的娃儿。
我龙青九，有后了。
贺家那边的意思，请了个老先生，排八字，拟了几个名字：龙书瑶，龙芷若，龙静姝。写在红纸上，一张一张，都很雅致。
龙青九看了半天，没吭声。
夜里，贺梅妮靠在床头喂奶，看他还在灯下对着那几张红纸出神，问：“咋个，都不满意？”
“梅妮，”他说，“我想了个名字。”
“说。”
“念棠。龙念棠。”
贺梅妮喂奶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念棠。
念，是思念的念。棠——她脑子里头“嗡”的一声，接上的是新婚夜那两个字：“香香”。海棠的香。那个锁在抽屉里、醉夜里喊出来、他以为她没听见的名字。
原来那个人，跟“棠”字有关。海棠的棠。
她垂着眼睛，看怀里咂奶的女儿，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十秒钟里，她可以做很多事：把红纸摔了，问他“棠是哪个”，把这笔藏了一年半的账翻出来，摊在月子里的灯光底下，一桩一桩地算。
十秒钟后，她抬起头来，脸上平平的：
“念棠。为哪样取这个名？”
龙青九的心跳平稳，没有变化，因为他早备好了说辞，说得自然：“海棠花好看。川南老家，山上有野海棠，春天开一山。希望女儿像花一样。”
“哦。”贺梅妮点点头，“念棠，念棠——”她念了两遍，笑了，“念着顺口。就叫这个。”
龙青九暗暗松了口气。
他转身去给女儿叠尿片。他没看见，他背后，贺梅妮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眼睛里头那点东西，涌了涌，又被她摁下去了。
她对自己说：贺梅妮，合同里没这一条。名字不过是个称呼，女儿是你的，这就够了。
可那天夜里，女儿睡熟后，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忽然摸到枕头底下一片湿。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哭了。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念棠满月，贺家大宴。
这一回比结婚还热闹。贺副市长抱着外孙女，满面红光，挨桌敬酒，逢人就说：“我们念棠，满月酒，各位赏脸！”
龙青九跟在后头，抱着女儿，一杯一杯地陪。酒到酣处，有人起哄：“龙总，女儿都有了，下一步，二胎，生个儿子，凑个好字！”
满桌哄笑。龙青九笑着应付：“要得，要得。”
笑到一半，岳父怀里的念棠忽然哭了。他接过来哄，小丫头到了爸爸怀里，哭声慢慢收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龙青九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化了。
满桌的喧哗，满屋子的官，贺副市长红光满面的脸，都退成了背景。他抱着女儿，像抱着全世界唯一干净的东西。
那一刻他做了一个决定，谁都没告诉：
这个娃儿，要干干净净地养大。他手上那些脏事——马占奎，马光，那些年送出去的烟酒钱，抽屉里见不得光的单子——一样都不许沾到她。她要读最好的学校，走最正的路，将来人家提起龙念棠，说“这是龙总的女儿”，后面跟的，不能是半个脏字。
他龙青九这辈子的账，到他为止。
不往下传。
念棠半岁的时候，龙青林出院后第一次拄着拐来公司。
腿保住了，跛了。左腿短了一截，走路一颠一颠的。他才三十出头，头发白了一撮。
龙青九看着他从走廊那头一颠一颠地过来，眼睛发酸，迎上去：“青林，你来做啥子，好生养到！”
“哥。”龙青林把一个包递给他，“我来看看。顺便，把这个交给你。”
包里是公司这些年工地的安全记录，一摞本子，码得整整齐齐。马光进去以后，安全这块，龙青林躺在床上遥控着管，一天没断过。
“哥，我这条腿废了，但人是废不了的。”龙青林说，“工地我上不去了，办公室的事，我还能做。你莫拿我当废人养。”
龙青九捏着那摞本子，半天，重重地拍了拍兄弟的肩膀：
“青林，你这条腿，哥记一辈子。”
“记啥子嘛，”龙青林咧嘴笑，露出白牙，“混江湖的，哪个身上没点记号。”
记号。
龙青九那天晚上回家，念棠已经睡了。他站在婴儿床边，看女儿的小脸。看着看着，他想起龙青林那撮白头发，想起马光在里面过的第一个年，想起马占奎床头上，那盏常年不灭的灯。
这些都是他的记号。刻在骨头上的。
他俯下身，在女儿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念棠，”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爸爸对不住很多人。爸爸只求一件事——往后人家点你的名，说的都是你的好，莫说爸爸的坏。”
小丫头在梦里咂了咂嘴。
他直起身，走出房间。客厅里，贺梅妮在灯下看文件——她在贺家的公司也挂着职，夫妻两个，常常一人占灯的一头。
“睡了？”她问。
“睡了。”
他坐到灯的另一头，摊开图纸。两口子各看各的，屋里静得很，只有翻纸的声音。
看到半截，贺梅妮忽然开口，眼睛没离开文件：“青九，你晓不晓得，新去的那个副局长，是个女的？”
“嗯？”他心不在焉，“咋个了？”
“没咋个。”贺梅妮翻过一页，“听我爸说，省厅师厅长的人，下去镀金的，三十多岁，长得漂亮得很，办事又狠。那边，建委的线，往后要经过她。”她顿了顿，随口又补一句，“你们公司在不是有块地在谈吗？手续走到她那一步，客气点。”
“嗯，我晓得。”龙青九翻着图纸，“回头让项目部盯紧点。”
他没问那个女局长叫啥子。
木州，成都，四川的地面上，局长处长多如牛毛，他哪来闲心记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干部的名字。
他更想不到，这个“客气点”的女人，此刻正在的宿舍里，对着一盏台灯，看一份企业申报材料。
材料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字：
青龙置业有限公司。
她的指尖，落在这几个字上，翻开了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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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青九抱着女儿，看着那两道淡淡的胎眉，喉咙里头堵着个东西。他这辈子，杀人放火的事沾过，金山银山挣过，从来没像这一刻这样，觉得手里头这点分量，重得他直不起腰。
这是我的娃儿。
我龙青九，有后了。
贺家那边的意思，请了个老先生，排八字，拟了几个名字：龙书瑶，龙芷若，龙静姝。写在红纸上，一张一张，都很雅致。
龙青九看了半天，没吭声。
夜里，贺梅妮靠在床头喂奶，看他还在灯下对着那几张红纸出神，问：“咋个，都不满意？”
“梅妮，”他说，“我想了个名字。”
“说。”
“念棠。龙念棠。”
贺梅妮喂奶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念棠。
念，是思念的念。棠——她脑子里头“嗡”的一声，接上的是新婚夜那两个字：“香香”。海棠的香。那个锁在抽屉里、醉夜里喊出来、他以为她没听见的名字。
原来那个人，跟“棠”字有关。海棠的棠。
她垂着眼睛，看怀里咂奶的女儿，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十秒钟里，她可以做很多事：把红纸摔了，问他“棠是哪个”，把这笔藏了一年半的账翻出来，摊在月子里的灯光底下，一桩一桩地算。
十秒钟后，她抬起头来，脸上平平的：
“念棠。为哪样取这个名？”
龙青九的心跳平稳，没有变化，因为他早备好了说辞，说得自然：“海棠花好看。川南老家，山上有野海棠，春天开一山。希望女儿像花一样。”
“哦。”贺梅妮点点头，“念棠，念棠——”她念了两遍，笑了，“念着顺口。就叫这个。”
龙青九暗暗松了口气。
他转身去给女儿叠尿片。他没看见，他背后，贺梅妮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眼睛里头那点东西，涌了涌，又被她摁下去了。
她对自己说：贺梅妮，合同里没这一条。名字不过是个称呼，女儿是你的，这就够了。
可那天夜里，女儿睡熟后，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忽然摸到枕头底下一片湿。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哭了。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念棠满月，贺家大宴。
这一回比结婚还热闹。贺副市长抱着外孙女，满面红光，挨桌敬酒，逢人就说：“我们念棠，满月酒，各位赏脸！”
龙青九跟在后头，抱着女儿，一杯一杯地陪。酒到酣处，有人起哄：“龙总，女儿都有了，下一步，二胎，生个儿子，凑个好字！”
满桌哄笑。龙青九笑着应付：“要得，要得。”
笑到一半，岳父怀里的念棠忽然哭了。他接过来哄，小丫头到了爸爸怀里，哭声慢慢收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龙青九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化了。
满桌的喧哗，满屋子的官，贺副市长红光满面的脸，都退成了背景。他抱着女儿，像抱着全世界唯一干净的东西。
那一刻他做了一个决定，谁都没告诉：
这个娃儿，要干干净净地养大。他手上那些脏事——马占奎，马光，那些年送出去的烟酒钱，抽屉里见不得光的单子——一样都不许沾到她。她要读最好的学校，走最正的路，将来人家提起龙念棠，说“这是龙总的女儿”，后面跟的，不能是半个脏字。
他龙青九这辈子的账，到他为止。
不往下传。
念棠半岁的时候，龙青林出院后第一次拄着拐来公司。
腿保住了，跛了。左腿短了一截，走路一颠一颠的。他才三十出头，头发白了一撮。
龙青九看着他从走廊那头一颠一颠地过来，眼睛发酸，迎上去：“青林，你来做啥子，好生养到！”
“哥。”龙青林把一个包递给他，“我来看看。顺便，把这个交给你。”
包里是公司这些年工地的安全记录，一摞本子，码得整整齐齐。马光进去以后，安全这块，龙青林躺在床上遥控着管，一天没断过。
“哥，我这条腿废了，但人是废不了的。”龙青林说，“工地我上不去了，办公室的事，我还能做。你莫拿我当废人养。”
龙青九捏着那摞本子，半天，重重地拍了拍兄弟的肩膀：
“青林，你这条腿，哥记一辈子。”
“记啥子嘛，”龙青林咧嘴笑，露出白牙，“混江湖的，哪个身上没点记号。”
记号。
龙青九那天晚上回家，念棠已经睡了。他站在婴儿床边，看女儿的小脸。看着看着，他想起龙青林那撮白头发，想起马光在里面过的第一个年，想起马占奎床头上，那盏常年不灭的灯。
这些都是他的记号。刻在骨头上的。
他俯下身，在女儿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念棠，”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爸爸对不住很多人。爸爸只求一件事——往后人家点你的名，说的都是你的好，莫说爸爸的坏。”
小丫头在梦里咂了咂嘴。
他直起身，走出房间。客厅里，贺梅妮在灯下看文件——她在贺家的公司也挂着职，夫妻两个，常常一人占灯的一头。
“睡了？”她问。
“睡了。”
他坐到灯的另一头，摊开图纸。两口子各看各的，屋里静得很，只有翻纸的声音。
看到半截，贺梅妮忽然开口，眼睛没离开文件：“青九，你晓不晓得，新去的那个副局长，是个女的？”
“嗯？”他心不在焉，“咋个了？”
“没咋个。”贺梅妮翻过一页，“听我爸说，省厅师厅长的人，下去镀金的，三十多岁，长得漂亮得很，办事又狠。那边，建委的线，往后要经过她。”她顿了顿，随口又补一句，“你们公司在不是有块地在谈吗？手续走到她那一步，客气点。”
“嗯，我晓得。”龙青九翻着图纸，“回头让项目部盯紧点。”
他没问那个女局长叫啥子。
木州，成都，四川的地面上，局长处长多如牛毛，他哪来闲心记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干部的名字。
他更想不到，这个“客气点”的女人，此刻正在的宿舍里，对着一盏台灯，看一份企业申报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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