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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合同没写心

    一九九八年,五一,龙青九结婚。

    婚礼摆在成都最好的酒楼,三十八桌。贺副市长嫁女,半个成都的官面人物都到了。城建口的、银行口的、规划口的……酒楼门口的花篮从大堂排到街沿上,红缎子上的金字一个比一个大。

    龙青九穿一身藏青西装,站在门口迎客。西装是贺梅妮订的,香港的裁缝量的身,合身得像长在身上。他一张一张笑脸迎进去,拱手,递烟,道谢,腰背挺得笔直。

    “哥,”趁着没人,龙青林低声说,“你今天大喜。”

    “嗯,大喜。”龙青九整了整领带,脸上还是那个笑,“三十八桌,桌桌都是资源。青林,你记到,今天来的这些人,往后三年的项目,一大半在这间屋头。”

    龙青林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他哥没说错。这就是这场婚礼的用处。贺副市长要一个能干活的女婿,龙青九要一张通天的网,贺梅妮要一个撑得住场面的丈夫,三方各取所需,酒席就是签字仪式。

    只是签字仪式办得再风光,龙青九的爹妈从四宝村来的时候,还是让他心里酸了一下。

    老两口一辈子没出过川南。龙家平穿着儿子买的中山装,手都不晓得往哪儿放;陆婷香一路攥着儿子的手,进酒楼看见满堂的官,腿肚子直抖。敬茶的时候,老太太拉着新媳妇的手,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梅妮啊,青九是个苦出来的,你多担待。”

    贺梅妮笑着说:“妈,我晓得。”

    她喊“妈”喊得脆生。陆婷香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龙青九站在旁边,喉结动了动。他晓得他妈这一把眼泪里头,一半是欢喜,另一半——老太太拉着新媳妇,眼睛却在找啥子。找那个很多年前站在晒谷场边上、被苏守成拿猎枪指过的姑娘的影子。老太太心里头一直认定,儿媳妇该是那一个。

    可那一个,连人在哪儿都不晓得。

    酒席上,龙青九喝了很多。

    不是人家灌的,是他自己喝的。他端着杯子,一桌一桌敬,敬得滴水不漏,话说得漂亮,酒喝得干脆。贺副市长在旁边看得连连点头:这个女婿,撑得起场面。

    没人晓得他每喝一杯,心里就默念一句啥子。

    敬城建口的领导,他默念:第一杯,谢你捧场,往后项目靠你。

    敬银行的行长,他默念:第二杯,贷款的事,改天登门。

    敬到娘家那一桌亲戚,他端杯的手停了半秒——那一桌上,有个远房表姐,侧脸有一点像她。就一点点,眉毛的弧度。

    他默念:第三十七杯。苏春棠,我今天结婚了。

    然后一口干了。

    晚上十点,宾客散尽。新房在城南别墅里,三层,带花园。贺梅妮卸了妆,从浴室出来,看见新郎官歪在沙发上,领带松了,眼睛半睁半闭。

    “喝多了?”

    “莫得事。”龙青九撑着扶手要起来,没站稳。

    贺梅妮过来扶他。她的手刚搭上他的胳膊,他忽然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了。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木头。

    他抬起头看她。醉眼里头,她的脸晃来晃去,晃成另一张脸——晒谷场的,竹林边的,轿子里回头的那一张。

    “香香……”他喊。

    声音哑,含糊,是从十几年的灰底下翻出来的。

    贺梅妮的手,僵了一瞬。

    屋里很静。窗帘没拉严,外头花园的灯漏进来一条缝。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不,他不是看她,他是透过她,看另一个女人。那个叫“香香”的女人。

    贺梅妮在那一秒钟里,想了很多。她可以甩开手,可以骂,可以哭,可以问“香香是哪个”。换了别的女人,新婚夜听新郎喊别人的名字,这日子第一天就得炸。

    可她只是慢慢地,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直起身。

    “龙青九,”她说,声音平得像在谈一笔生意,“你醉了。睡吧。”

    她去柜子里抱了床毯子,盖在他身上。自己进了里间,关门。

    关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睡沉了,眉头皱着,嘴唇还在动,不晓得又在念啥子。

    贺梅妮站在门缝里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了。

    她没问。一辈子都没问。不是不介意——是个女人都介意,那天晚上她在里间床上,睁着眼睛到后半夜。但她贺梅妮的婚姻,本来就是一笔合伙生意:合同里没写“心”这一条。他喊哪个的名字,是他的事;她要的,是“贺家女婿”这个招牌,和她自己在这个招牌底下的位置。

    生意人,不查合同外的账。

    第二天,龙青九醒来,头痛欲裂。

    他看见身上的毯子,看见里间关着的门,宿醉的记忆一点一点回拢。回到“香香”两个字上,他整个人像被浇了一桶冰水,一下子坐直了。

    里间门开了。贺梅妮已经收拾齐整,出来,看他一眼:“醒了?厨房有醒酒汤。”

    “梅妮,”他嗓子哑得厉害,“昨天夜里,我——”

    “你喝多了。”她打断他,倒汤,端到桌上,“喝多了的人,说胡话,正常。我爸喝多了还唱川剧呢。”

    她把汤往他面前一推:“喝了。九点半,公司还有个会。”

    龙青九捧着那碗汤,热气一缕一缕上来。他看着这个女人——他的新婚妻子——在晨光里头系围裙,动作干脆,脸上没有一丝隔夜的东西。

    他晓得她听见了。他也晓得她选择没听见。

    这一笔,他欠她的。

    “梅妮。”他又喊了一声。

    “嗯?”

    “往后的日子,”他捧着碗,一字一字地说,“我亏待不了你。”

    贺梅妮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这话我记到了。龙青九,我也跟你说一句:我不查你的账,你也莫让我查出名堂来。哪天你要是真在外头有了啥子,处理好,莫让我和娃儿难堪。”

    那时候还没有娃儿。她连这一步都提前想到了。

    龙青九低下头,把汤喝了。汤是温的,醒酒的酸,压不住他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苦。

    婚后的日子,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

    贺副市长果然把城南旧城改造的项目给了青龙公司。方案、手续、贷款,一路绿灯。龙青九把公司改名“青龙置业”,一口气吃下三块地。银行的行长主动约他打高尔夫,城建口的会议请他列席。成都的报纸上,开始出现他的名字:“青年企业家龙青九”。

    他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贺梅妮从不过问,把家管得井井有条,把贺家的关系网也替他织得密密实实。两个人像一对配合多年的搭档:饭桌上谈项目,卧室里尽义务,人前是恩爱夫妻,人后是合伙人。

    夜里,灯关了,事情办了,两个人背对背躺着。黑暗里头,龙青九常常想起顾三娘那句话:“我只要你记到起,你今天的一切,哪个给的。”

    如今这句话,要换个主语了。他今天的一切,是贺家给的。

    他这一辈子,好像都在拿自己换东西。拿力气换饭,拿身子换本钱,拿婚姻换项目。换来换去,换到三十八桌酒,换到三层别墅,换到报纸上的名字。

    只是偶尔,半夜醒来,他会下意识地去摸床头柜——摸那个铁皮盒子。

    摸空了才想起来:盒子锁在公司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里了。

    锁起来了。钥匙,吞了。

    还有一回,他应酬到深夜,司机开车送他回家,路过老城区。他喝多了,摇下车窗吹风。车子经过一座天桥,桥上有个人影,牵着个娃娃,慢慢走。

    他的酒,醒了一半:“停车!”

    司机一脚刹车。龙青九扒着车窗回头——桥上空荡荡的,只有风。

    “……龙总?”

    “没事。”他摇上车窗,“眼花了。走。”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他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在心里头,把刚打开的那道缝,重新锁死。

    新婚夜那一声“香香”,是他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放纵。从今往后,这两个字,只能在梦里出现。

    而两公里外,苏春棠刚刚哄睡了儿子,正在灯下看一份厅里的文件。文件的附件里,有一页是城南旧城改造项目的中标企业名单。

    第一个名字:青龙置业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龙青九。

    她的目光扫到这三个字,一下停住了——是他吗?

    天底下同名同姓的多了,这个名字的主人,是“贺副市长的女婿”,报纸上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企业家。

    跟她的大黄,能有啥子关系呢?

    她的大黄只有小学文化,怎么可能是如此优秀的人物?

    她翻过了这一页。

    纸页翻动的声音,哗啦一下,轻得像一片树叶,落进了深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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