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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8 章 军律入典,永世不移

    永安三十六年的开春,刑部的大堂上,摆着一摞新书。

    书是刑部新刊的,书名四个字:《战时军律》。书不厚,薄薄一册,可书里的每一条,都是拿命换来的。刑部尚书亲手捧着样书,送到御前。

    "战时军律?"赵宸翻开书,第一页,是总纲。总纲写得分明:凡战时通敌、克扣军需、虚报军情者,依律,斩;其罪,不可赎、不可减、不可赦。

    "不可赎、不可减、不可赦。"赵宸念了一遍,"九个字,写得好。可朕要问你:这九个字,从前,律法上没有吗?"

    "回陛下,"刑部尚书道,"从前,律法上有'通敌者斩',可没有'不可减、不可赦'。从前的律法,通敌之罪,可赎:交银子,赎死罪;可减:有功名,减一等。永安十九年,雁门关的军需案——那案的贪官,就是靠着'可赎、可减',从死罪,拖成了流刑。"

    "雁门关的军需案。"赵宸的眼神,沉了下来。

    "是。"刑部尚书道,"那案,臣经办过。边关的军需官,克扣了三年的甲、弩、粮,中饱私囊。案发时,边关的将士,正等着甲过冬。他克扣的甲,够三百个将士,赤膊上阵。"

    "那案,最后怎么判的?"

    "判的流刑。"刑部尚书道,"他家的银子,抵了罪。人,没死。"

    赵宸沉默了很久,道:"如今呢?"

    "如今,"刑部尚书道,"《战时军律》成册:通敌、克扣军需、虚报军情,三条,不可赎、不可减、不可赦。雁门关那案,作为范例,刊在书里。往后,后世官吏,想给这样的人减刑,先翻书——书上写着,不可减。"

    "刊在书里?"赵宸道。

    "刊在书里。"刑部尚书道,"臣让人,把雁门关那案,从头到尾,写成了案卷。案卷里,有贪官的供词、有克扣的账目、有冻伤的将士的名录。案卷刊印,随《战时军律》,发往六部、九镇、各州县。"

    "供词、账目、名录,"赵宸道,"都刊了?"

    "都刊了。"刑部尚书道,"臣想的是:后世官吏,翻到这本书,看见那案,就知道:战时贪军需,是个什么下场。他们想宽一宽手,就得先过自己心里那道坎。"

    《战时军律》发下去的第三个月,刑部,就收到了七份呈文。

    呈文是各州县的刑名官递上来的。呈文的意思,大同小异:军律太严,量刑太重,"不可减、不可赦",是否……酌量放宽?

    "放宽?"刑部尚书看着那七份呈文,道,"怎么放宽?"

    "回大人,"有主事道,"各州县的刑名官说:战时军律,是战时用的。如今,太平了,没有战事。太平年间,还照战时军律办,是不是……太重了?"

    "太平了?"刑部尚书道,"你问问边关的将士,太平了吗?北狄的马队,去年还摸了三回边关。太平,是防出来的,不是睡出来的。军律,是边关的胆——战时,将士靠它;太平时,将士还靠它。它松一寸,边关的胆,就怯一分。"

    "可大人,"主事道,"刑名官们说,军律太严,容易伤及无辜。战时,军情紧急,办案仓促,许有冤案。军律若不可减、不可赦,冤案,就没法翻了。"

    "冤案?"刑部尚书道,"军律写得明白:通敌、克扣军需、虚报军情,三条,要坐实了,才定案。坐实,要有账、要有人证、要过三审。三审过了,才算案定。案定了,才不可减、不可赦。冤案?三审都过了,还冤什么?"

    主事不说话了。

    "你替本官,"刑部尚书道,"回那七份呈文一句话:战时军律,成册入典,六部存档。后世,想改,先奏明圣上,再会六部,三审三议。三审三议过了,才能动一个字。动不了,就照着办。"

    呈文退了回去。可刑名官们,没有死心。

    其实,刑部尚书心里清楚,这些刑名官,为何想放宽军律。

    军律入典的第二年,刑部,办过一桩案子:青州的一个军需官,克扣了一百石军粮。案发后,按《战时军律》,是死罪。那军需官的家人,托了人,找到刑部,想花银子,赎罪。

    "赎罪?"刑部尚书看着来人的礼单,道,"战时军律,写着什么,你念一遍。"

    "这……"来人赔着笑,"小人念不出来。"

    "本官替你念。"刑部尚书道,"凡战时通敌、克扣军需、虚报军情者,依律,斩;其罪,不可赎、不可减、不可赦。你听明白了?"

    "大人,"来人道,"可这不是太平年间吗?太平年间,军需官克扣点粮,跟战时,总不一样吧?"

    "不一样?"刑部尚书道,"军需官克扣粮,管他战时太平,克扣的就是克扣的。边关的将士,吃的就是这批粮。你克扣一百石,边关的将士,就少一百石。这跟战时,有什么两样?"

    来人被问住了。礼单,刑部尚书没有收;军需官,依律,判了斩。

    "想赎罪的,"刑部尚书在部里,对主事们道,"不是头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可他们记住了:战时军律,九个字——不可赎、不可减、不可赦。谁想动这九个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

    "大人,"主事道,"这九个字,往后,会不会有人,想改?"

    "会。"刑部尚书道,"哪朝哪代,都有人想改律法。可改律法,要过三审三议。三审三议,就是让想改的人,把道理,摆到明面上,辩一辩。辩赢了,改;辩输了,照旧。可本官赌:想改军律的人,辩不过那九十一个冻伤的将士的名字。"

    第二年,又有人,递了呈文。这一回,措辞更婉转:"战时军律,不可减、不可赦,臣等遵行。然雁门关旧案,刊印成册,供词、账目,皆系旧事。旧事重提,恐伤边关将士之心——是否,将旧案,从册中,抽去?"

    "抽去旧案?"刑部尚书看了呈文,冷笑一声,"旧案重提,伤谁的心?伤的是贪官的心。边关的将士,看见旧案,只会觉得:朝廷记着他们受的苦。贪官看见旧案,才会心惊。抽去旧案,是给贪官,松一口气。"

    "大人,"主事道,"那这呈文……"

    "退回。"刑部尚书道,"旧案,不抽。供词、账目、名录,一样不抽。刊印的册子,每年,加印一批,发往九镇。让边关的将士,每年都看见:朝廷,记着他们的苦;也让想伸手的,每年都看见:伸手,是个什么下场。"

    第三年,呈文又来了。这一回,不是刑名官,是户部的一个主事。他提的,不是放宽量刑,是"军律入典,六部存档,卷帙浩繁,是否,择要存之?"

    "择要存之?"刑部尚书看了呈文,道,"什么叫择要?"

    "回大人,"那主事在部里,当面道,"战时军律,连同案卷、范例,存了整整三柜。三柜的卷宗,年年翻,费人费时。是否,只存律条,不存案卷?"

    "只存律条?"刑部尚书道,"你想想:百年后,有人翻档,只看见律条,看不见案卷——他知不知道,这律条,是怎么来的?"

    "这……"

    "案卷,是律条的根。"刑部尚书道,"没有案卷,后人就不知道:战时贪军需,是个什么下场。他只看律条,只觉得'斩'字刺眼;他翻案卷,看见那九十一个冻伤的将士的名字,才明白——这'斩'字,是拿命换的。案卷,一页都不能少。"

    主事碰了一鼻子灰,回去了。

    《战时军律》入典三年,六部、九镇,都存了档。

    入典三年,六部九镇,人人都知道:战时军律,三条重罪,不可赎、不可减、不可赦。可有一样,不是人人都知道——这九个字,是怎么守住的。

    "怎么守住的?"有年轻的刑官,问刑部尚书的师爷,"是圣上钦定的?"

    "圣上钦定,是头一重。"师爷道,"可光靠圣上钦定,不够。你想想:圣上之后,还有新君。新君若想改,怎么办?"

    "那……"

    "靠三审三议。"师爷道,"军律入典,定了规矩:后世想改军律,先奏明圣上,再会六部,三审三议。三审三议,不是走过场——是把改律的道理,摆到明面上,让天下人辩。辩赢了,改;辩输了,照旧。可你想:通敌、克扣军需,这三条,哪一条,辩得出'该宽'的道理来?"

    "辩不出。"年轻刑官道。

    "辩不出,就改不了。"师爷道,"三审三议,是拿天下人的嘴,守这九个字。这九个字,不是圣上一人定的,是天下人,一年一年,辩出来的。天下人不松口,谁也改不了。"

    "那要是……"年轻刑官压低声音,"有人,不辩,直接改呢?"

    "不辩,直接改?"师爷笑了,"军律的档,一式三份,六部、九镇、刑部,各存一份。有人改了刑部的档,九镇的档还在。改了一处的,三处一对,就露了。露了,就是矫诏——矫诏的罪,比克扣军需,还重一等。你算算,这笔账,划算吗?"

    年轻刑官不说话了。他望着刑部大堂里那三柜卷宗,忽然觉得,那三柜,比山还重。

    "重?"师爷道,"重就对了。军律,是拿命换的;守住军律,也得拿命守。你在这行当里,往后,年年翻档,年年守着——守住了,边关的将士,才睡得着觉。"

    入典的第四年,边关送来一份奏报:雁门关的将士,请求,把《战时军律》,供在英烈祠里。

    "供在英烈祠?"赵宸看了奏报,道,"军律,是律法,不是神位。供在英烈祠,做什么?"

    "回陛下,"兵部尚书道,"雁门关的将士说:军律,是护着他们的。他们想,让军律,跟英烈祠里的英灵,一起,受边关的香火。让边关的将士,年年看见:护着他们的军律,跟护着他们的英烈,是一样的。"

    赵宸沉默了很久,道:"准。"

    这年秋天,雁门关的英烈祠里,添了一册《战时军律》。军律供在祠堂的东侧,跟英烈的牌位,相对而望。每年春秋,边关的将士,祭过英烈,都会在军律前,站一站。

    "军律,"有老兵道,"是活着的英烈。英烈,替咱们挡了刀;军律,替咱们挡了贪。两样,都供着。"

    "供着,"有新兵道,"就忘不了。"

    "忘不了。"老兵道,"军律入典,六部存档。往后,一百年,一千年,只要档还在,军律就在。边关的将士,只要翻档,就能看见:他们的苦,朝廷记着;他们的命,律法护着。"

    新兵是头一年到边关的。他在军律前站了一会儿,忽然道:"老兵,俺问你:这军律,是护着咱们的。可咱们,拿什么,护着这军律?"

    老兵想了想,道:"拿规矩。"

    "规矩?"

    "规矩。"老兵道,"军律,是朝廷定的;可军律要立得住,得靠边关的将士,自己守规矩。你守规矩,军律就护你;你不守规矩,军律就办你。你想想:一个连自己都不守规矩的兵,配让军律护着吗?"

    新兵没有说话。他望着那册《战时军律》,忽然,挺直了腰。

    "老兵,"他道,"俺记住了。俺守规矩,军律,就护着俺;俺的娃,往后守规矩,军律,也护着俺的娃。这军律,不是朝廷一家的,是咱们边关的。"

    老兵望着他,笑了。他拍了拍新兵的肩,道:"你这话,说得比军律还硬。走吧,换岗了。军律,供在祠堂里;咱们的岗,还得站。"

    雁门关外,秋风漫过英烈祠。祠堂里,英烈的牌位,静静地立着;牌位旁,那册《战时军律》,也静静地立着。风从关外吹来,吹过牌位,吹过军律,吹向更远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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