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各有所求

    第二日傍晚,何景澄依约来到城北的王承礼府上。

    王承礼没有在正堂待客,只在后院书房旁边摆了一桌便饭。

    桌上没有歌舞,也没有太多仆人伺候,除了几样寻常酒菜,便只有两名跟随王承礼多年的心腹守在门外。

    何景澄进入房中,拱手道:“王大人。”

    王承礼起身还礼:“何尚书肯来,王某已经十分荣幸。”

    两人分宾主落座。

    最开始谈的只是京畿春旱。

    王承礼问起几处水闸后续如何修缮,何景澄也只说工部已经留下人手,至少要等春耕结束以后才能撤回。

    酒过一巡,王承礼才放下酒盏,笑道:“此次京畿春旱能够平稳度过,何尚书居功至伟。”

    何景澄神色平静:“旱情尚未真正结束,一场春雨也未必能够填满各处水塘,现在谈功劳还早了一些。”

    王承礼却道:“何尚书在灾情出现以前便关闭私家支闸,又让户部提前查验京仓。等粮价真正上涨时,各部已经有了准备。”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这样的事情,朝中许多人未必做不到,只是没有几个人愿意在灾情尚未发生以前,先承担得罪勋贵的风险。”

    何景澄没有接下这句夸赞,只问道:“王大人今日请我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谈京畿水闸。”

    王承礼笑意稍淡,却并不觉得意外:“何尚书果然是个痛快人。”

    他替何景澄重新斟满酒,随后问道:“陛下原本准备亲自召集各部议事,是何尚书提出让太子主持京畿旱情,王某有些好奇,何尚书当时为何会这样安排?”

    何景澄抬眼看向他:“太子是储君,又已经参预政务,户部、工部与顺天府各有职权,除了陛下以外,只有太子能够名正言顺地召集各部议定章程。”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王承礼沉吟片刻:“可这件事最终办成以后,朝中最先记住的,便是太子主持各部平抑粮价、疏通水道。”

    何景澄淡淡道:“本官身为工部尚书,考虑的自然是如何解决京畿旱情,至于最后是谁得到功劳,自有陛下评断。”

    王承礼没有立即回应。

    这样的话听起来像是不参与储位之争,可若何景澄当真什么都不在乎,便不会在皇帝最需要分担政务时,主动将太子推到前面。

    他究竟是看好太子,还是只想借太子的名分调动各部,暂时还无法判断。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仆人进入书房,躬身禀报道:“老爷,三殿下到了。”

    何景澄目光微动,却没有露出明显意外。

    王承礼起身道:“殿下今日入宫以后顺路过来探望王某,何尚书不必多心。”

    不多时,三皇子便走进书房。

    何景澄起身行礼:“臣见过三殿下。”

    三皇子抬手让他免礼,随后在王承礼身旁坐下,笑道:“没想到何尚书今日也在舅父这里。”

    何景澄看了王承礼一眼,平静道:“王大人邀请臣过来,谈一谈京畿水务。”

    三皇子点了点头,没有拆穿这句明显的场面话。

    短暂寒暄以后,他很快问起东宫主持旱情之事。

    “本王听说,让皇兄主持各部议事,是何尚书向父皇提出的?”

    “确有此事。”

    “何尚书觉得,皇兄比本王更适合处理京畿旱情?”

    王承礼微微皱眉,却没有出言阻止。

    何景澄也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说道:“太子殿下留在京城调度各部,三殿下前往京西巡视执行,本就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三殿下若留在东宫与户部争论开仓多少、各县如何轮流放水,未必能够胜过那些熟悉钱粮水务的官员,可到了京西,地方官员却没有人敢拿一份虚假的回文敷衍殿下。”

    三皇子听出了他的意思,直接道:“所以何尚书认为,本王只适合在外奔走,不适合坐在东宫议事?”

    何景澄却神色自然道:“殿下此次巡视京西,不但没有擅自更改各部章程,还查明地方执行中的问题。陛下对此十分满意。所以适合做什么,与身份无关。能够把自己手中的事情办成,远比坐在何处更加重要。”

    三皇子没有因为这番不算恭维的话动怒,反而认真打量了何景澄片刻。

    “何尚书说话倒是直接。”

    “臣若只想说些好听的话,今日便不会来见王大人。”

    王承礼这时才重新端起酒盏:“何尚书既然如此直接,王某也不绕弯子了。”

    他看向何景澄:“王氏在户部、工部与地方州县都有一些故旧。何尚书以后若要推动水利、修缮河道,难免会遇到掣肘之人。有些事情,何尚书不方便亲自出面,王氏或许能够帮上一些忙。”

    书房里安静下来。

    这已经不再是一次普通宴请。

    何景澄却没有立即接受,也没有出言拒绝。

    他端起面前的酒盏,缓缓说道:“本官今日所有权力,都是陛下所授,工部要办什么事情,也要以朝廷旨意为先。”

    王承礼点头:“这是自然。”

    “若三殿下以后奉旨办事,需要工部配合,本官不会因为事情与东宫有关便从中掣肘。”

    何景澄看向三皇子,继续道:“可若没有朝廷旨意,王氏的门生故旧也不能因为一封私信,便让工部更改已经定下的章程。”

    三皇子眉头微动。

    这句话听起来既像承诺,又像拒绝,王承礼却很快明白了何景澄的意思。

    对方不会公开投向三皇子,更不会为了王氏破坏自己在皇帝心中的位置。

    可只要三皇子能够得到皇帝的信任,何景澄便愿意在职权范围内与他合作。

    王承礼举起酒盏:“何尚书的意思,王某明白了。”

    何景澄也举起酒盏,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三人没有再谈皇家之事,后面的交谈重新回到京畿水务与工部修缮河道的事情上。

    直到夜色渐深,何景澄才起身告辞,王承礼亲自将他送到书房门外。

    等何景澄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三皇子才疑惑道:“舅父,他这算是答应了,还是没有答应?”

    王承礼回到桌边,看着何景澄尚未动过几口的酒菜,开口道:“他没有答应帮助殿下,也没有拒绝与殿下合作。”

    三皇子微微皱眉:“有何区别?”

    “区别在于,他只会站在得到陛下信任的人身边。”

    王承礼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继续道:“殿下若想让何景澄替你办事,靠王氏的门生故旧与几桌酒席都没有用,只有让陛下觉得你能够办事,他才会真正靠过来。”

    三皇子沉默片刻:“这种人也值得接触?”

    “能够办成事情的人,自然值得接触。”

    王承礼重新坐下,缓缓说道:“何景澄不讲师生,不讲清名,也不在意朝中那些虚名,他需要的是陛下信任、是手中的权力,也是一个能够继续向上走的位置。”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才开口道:“这样的人容易合作,却很难真正驾驭。”

    三皇子若有所思地看着何景澄方才坐过的位置,没有再说话。

    ……

    何景澄回到府中时,已经接近亥时。

    管家迎到门前,替他接过外袍,随后低声禀报道:“老爷,大少爷刚刚回来,如今正在东厢等您。”

    何景澄脚步微微一顿,皱眉道:“他又去哪里了?”

    “大少爷没有说。”

    何景澄没有继续追问,径直去了东厢。

    房门推开以后,一名二十四五岁的年轻男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做工考究的锦袍,腰间系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手中还握着一柄没有收起的折扇,身上带着淡淡酒气。

    正是何景澄的长子何绍庭。

    何绍庭没有科名,也没有正经差事,平日最喜欢出入京城各处酒楼与马场。

    何景澄起复成为工部尚书以后,上门与他结交的勋贵子弟更是多了不少。

    看见父亲进来,何绍庭连忙收起折扇,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父亲。”

    何景澄在上首坐下:“这么晚等我,有什么事?”

    何绍庭看了一眼守在房中的下人,何景澄抬了抬手,几位仆人低头退出房间。

    等房门重新关上,他才问道:“父亲今晚去了王大人府上?”

    何景澄看了他一眼:“你等到现在,就是为了问这件事?”

    何绍庭连忙解释道:“王通政使向来很少在家中设宴,父亲今日又在那里待到这个时辰,总不可能只是为了谈公事吧?”

    何景澄脸上看不出喜怒:“那你觉得,他为了什么?”

    “三殿下。”

    何绍庭回答得没有多少迟疑。

    “京畿春旱刚刚平息,太子主持各部议事,三殿下巡视京西,而父亲又因为提前关闭支闸得了陛下称赞。王家这个时候请父亲过去,自然是想知道父亲究竟站在哪一边。”

    何景澄看了他片刻,有些意外道:“你平日里在那些酒楼与马场,倒也不全是在浪费时间。”

    何绍庭听不出这句话是夸赞还是训斥,只能低头道:“儿子也只是听得多了一些。”

    “那你觉得,为父应该站在哪一边?”

    何绍庭想了一会儿,开口道:“儿子不懂朝廷大事,不过酒桌上有一条规矩,若一开始便坐到了其中一边,往后再想换位置,两边的人都会防着。陛下还在亲自理政,太子也没有失势。父亲如今便站到三殿下那边,未免太早了一些。”

    何景澄问道:“所以呢?”

    “王氏可以来往,三殿下也可以接触,却不必急着让外人知道父亲站在哪一边。”

    何景澄没有评价,只重新打量了儿子片刻。

    何绍庭的判断谈不上多么高明,但至少说明没有被几场勋贵子弟的宴席冲昏头脑。

    半晌后,他忽然问道:“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何绍庭摇了摇头:“没有人教,京里这些人喝多以后,什么话都敢说,儿子只是听得多了。”

    迟疑片刻,何绍庭又道:“父亲,今日席间,王家二公子还问过几名户部官员家的子弟,太子主持京畿旱情以后,户部那些官员如何评价三殿下。”

    何景澄目光微动:“他们如何回答?”

    “大多只说三殿下巡视京西办得不错,却没有人肯继续往下说。”

    何景澄沉默片刻,忽然道:“以后王家子弟再邀你饮酒,不必推辞。”

    何绍庭微微一怔:“父亲的意思是?”

    “只管听,只管看。”

    何景澄看着他,声音沉了下来。

    “没有让你说话的时候,一个字也不要多说。”

    何绍庭脸上的随意渐渐收敛,郑重行礼道:“儿子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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