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先查东宫

    东宫正殿内,太子将那份勘验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文书上不但写明安丰庄私开水渠,截走下游将近一半河水,还附着时樾重新测算的水位,以及顾长安下令封渠、查验账册的完整经过。

    最下面则是两人的联名签押。

    太子将文书放回案上,沉默片刻后吩咐道:“将掌管京畿庄田的内库管事叫来,再把安丰庄近三年的纳粮簿册全部取来。”

    一旁的内侍不敢耽搁,很快退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负责东宫庄田事务的内库管事便匆匆赶到正殿。

    他显然已经听说安丰庄出事,进门以后立即跪了下来。

    太子看着他,沉声道:“安丰庄私开水渠,是谁的命令?”

    内库管事连忙叩首:“回殿下,奴婢绝不敢命人违背工部章程,安丰庄开渠之事,奴婢此前确实不知情。”

    “既然不知情,庄头为何敢拿着东宫牌票阻拦工部官员?”

    内库管事额头渐渐渗出冷汗,低声解释道:“东宫名下的庄田,每年都要与地方衙门往来,内库才会给各庄发放牌票,用来证明田产归属。奴婢也没有想到,他们竟敢拿牌票私自截水。”

    太子没有说话,只让人将安丰庄的纳粮簿册送到案前。

    簿册上记载,安丰庄每年都要向东宫内库交纳一千八百石粮食。

    无论年景好坏,数目几乎没有多少变化。

    太子翻过几页,抬头道:“京西已经缺水,内库可曾告知各庄,若今年因旱减产,可以据实报损?”

    内库管事迟疑道:“如今才刚刚开春,是否减产尚未可知,所以今年的粮额仍旧按照往年数目登记。”

    太子看着他:“也就是说,工部关闭了庄田支闸,内库却仍旧告诉他们,今年的粮食一石都不能少。”

    内库管事脸色一白:“奴婢只是依照旧例办事。”

    “好一个旧例。”

    太子的语气并不严厉,却让跪在下面的人越发不安。

    “东宫没有明令安丰庄截水,可你们只管每年收回多少粮食,从不过问这些粮食是如何来的。如今下面的人拿着东宫牌票与百姓争水,你便以一句不知情推脱,此事当真与你毫无关系?”

    内库管事伏在地上,不敢再作辩解。

    太子重新拿起那份勘验文书,沉声吩咐道:“安丰庄庄头与参与开渠之人,交由宛平县依律处置,东宫不得出面说情。收回京畿各庄现有牌票,重新登记发放,牌票只能用来证明田产归属,不得用于干涉地方公务。”

    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东宫在京畿共有多少庄田,全部造册送来,各庄用水一律依照工部章程,不许另开私渠。今年若因旱减产,内库按照实际收成核减粮额,不得强行催缴。”

    内库管事连忙叩首:“奴婢遵命。”

    太子看了他片刻,又道:“你暂时停下内库差事,等詹事府查清各庄牌票与用水情况以后,再行处置。”

    内库管事脸色灰败,只能再次叩首领命。

    等人退下以后,太子亲自提笔,将东宫处置安丰庄的结果写入奏疏。

    奏疏中没有将责任全部推给庄头,而是承认东宫内库约束庄田不严,才让下面的人误以为凭借一块东宫牌票,便可以不受工部章程管辖。

    奏疏写完不久,三皇子送往御前的奏报也到了李承熙手中。

    李承熙先看完安丰庄私开水渠的经过,又看到顾长安与时樾已经下令封渠、查账,神色间没有多少变化。

    直到看见三皇子写明自己抵达以后没有更改原有处置,只命宛平知县配合拿人,他的目光才稍稍停顿了一下。

    “老三这次还算知道分寸,没有因为牵涉东宫便借题发挥。”

    高良垂手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李承熙将奏报放到一旁,淡淡道:“不过他若敢拿京畿春旱与太子争斗,这趟京西也不必去了。”说话间,东宫的请罪奏疏也被送了进来。

    李承熙看完太子对安丰庄与内库管事的处置,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还算知道先从自己身上查起。”

    他提起朱笔,在奏疏末尾写下批语,随后吩咐高良:“传谕顺天府与工部,京畿所有皇庄、宗室庄田、勋贵庄田一律按照章程用水,无论拿出哪一府的牌票,都不得私开水渠。”

    高良躬身领命。

    李承熙又看了一眼三皇子的奏报:“让老三继续巡视京西,不必因为查到安丰庄便返回京城。顾长安与时樾查验得力,也让他们按照原定办法继续抽查。”

    稍稍停顿,他又补充道:“先查东宫庄田,再查皇庄。”

    高良听得心中一凛,这道旨意一旦传出去,京畿那些原本还想凭借身份保住自家水渠的人,便再也找不到推脱的理由。

    东宫的庄子可以封,皇帝自己的庄子也可以查,其他宗室勋贵又凭什么例外?

    ……

    安丰庄的事情处置完以后,三皇子带着宛平知县继续巡视下一处水闸。

    顾长安与时樾则带着最初的水簿与安丰庄账册,于当日傍晚回到东宫复命。

    太子已经换下白日议事时的礼服,案上摆着那块从安丰庄送回来的东宫牌票。

    顾长安与时樾行礼以后,将查验经过重新禀报了一遍。

    太子听完,看着顾长安,片刻后忽然问道:“你下令封渠时,可曾想过孤会因此怪罪于你?”

    顾长安没有否认:“想过。”

    太子略感意外:“既然想过,为何还要封?”

    顾长安拱手道:“东宫主持京畿旱情,各部官员都在看着殿下如何处置。安丰庄若因为挂着东宫牌票便能够例外,今日议定的章程出了东宫便会变成一纸空文。”

    “臣若当时因为一块东宫牌票便转身离开,等三皇子随后赶到,查出的便不只是一道私渠,还有臣奉东宫之命替东宫庄田遮掩。那才会真正损害殿下威信。”

    太子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在那块牌票上。

    半晌后,点头道:“你做得对。”

    他将牌票推到一旁,继续道:“孤已经命人将东宫在京畿的庄田全部造册,接下来几日,你与时樾先将这些庄田查验一遍。”

    顾长安抬起头,太子看着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既然章程是从东宫发出去的,那便先从东宫自己的庄田查起。”

    第二日上午,顾长安与时樾再次来到京城西门。

    两人手中除了工部关防,还多了一份东宫手令与皇帝刚刚发下的旨意。

    随行的顺天府差役打开查验名册,名册首页写着安丰庄的处置结果,后面则是东宫其余十一座庄田。

    紧随其后的,则是三座皇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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