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七年考语

    数日之后,顾长安的婚假结束,重新回到翰林院当值。

    恰逢当日举行大朝会,他与萧玉衡、楚云衡等人早早来到奉天殿,依照官阶站在文官班列后方。

    群臣行礼以后,吏部左侍郎率先从班列中走了出来。

    “启禀陛下,河南按察副使邵文举任内考语与经手刑案,吏部已经会同大理寺、都察院复核完毕。”

    殿内不少官员下意识看向顾明渊。

    邵文举在弹劾顾长安的奏疏中,声称自己七年未能升迁,是因为早年得罪顾明渊,遭到吏部刻意压制。

    如今皇帝下令重查这七年的考语,查的不只是邵文举是否适合继续掌管刑名,也是在查吏部过去两次驳回升迁是否掺杂私怨。

    正因如此,顾明渊并未参与此次复核,全部案卷都交给吏部考功司、大理寺与都察院共同查验。

    李承熙坐在御座之上,沉声说道:“念。”

    吏部左侍郎展开手中的奏疏。

    “邵文举任河南按察副使七年,历次考语中皆有清谨勤勉、不受请托之评,但同时也有性情刚愎、偏信口供、不重勘验等语。”

    “吏部考功司曾经两次议其升任按察使,最终均以断狱有疏驳回。相关公文上不但有吏部堂官签押,还有考功司与都察院经手官员具名,并非一人所决。”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邵文举始终认定是顾明渊故意压着自己,可吏部保存的公文却写得十分清楚,两次升迁未能通过,都不是顾明渊一人作出的决定。

    李承熙脸上看不出喜怒,只问道:“大理寺复核的几桩旧案如何?”

    大理寺卿随即出列,躬身禀道:“臣等共调取邵文举任内经手的五桩重大刑案,其中两桩曾被大理寺驳回重审。这两桩案子没有发现邵文举收受贿赂、故意枉法的证据,但原审都存在过于倚重口供、没有核验物证的情形。”

    第一桩案子发生在怀庆府。

    一名粮商在运粮途中被人杀死,当地官府根据脚夫口供,认定同行的一名伙计谋财害命。

    那名伙计受刑以后供认不讳,甚至连如何动手、如何抛弃凶器都说得十分清楚。

    邵文举复核案卷,认为人犯已经招认,案情再无疑问,很快便批准地方上报。

    可案子送往大理寺以后,负责复核的官员发现,死者遇害当日,那名伙计正在四十里外的驿站递交货票,驿卒与同行客商都能作证。

    后来当地重新查验,才发现最初那份口供中的许多细节,都是审案书吏根据仵作验尸结果补进去的。

    另一桩仓房纵火案同样如此。

    三名守仓差役受刑以后承认监守自盗、纵火毁账,邵文举据此批准定案。

    大理寺发回重审后,当地重新勘验,才发现火势最先从仓外烧起,三人口供与现场痕迹根本无法对应。

    好在两案都在定谳以前被大理寺发回重审,这才没有再酿成冤死,可邵文举也因此连续两次被吏部记下“断狱失详”的考语。

    如今陈绍安的河工案,同样只凭里正、书吏的证词与几本账册,便险些定下贪墨重罪。

    三桩案子前后相隔数年,所犯的却几乎是同一种错误。

    大理寺卿念完复核结果,重新退回班列。

    李承熙看向吏部左侍郎:“所以邵文举七年未能升迁,并非吏部故意压着他?”

    吏部左侍郎躬身道:“臣等查过两次驳回升迁的完整公文,吏部均是按照考语与大理寺复核结果行事,并无徇私之处。”

    李承熙看了一眼文官前列始终没有开口的顾明渊,后者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仿佛殿中议论之事与他毫无关系。

    李承熙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前的奏疏。

    “七年不受请托,的确称得上一句清谨。”

    他稍稍停顿,声音随之沉了下来。

    “可掌管刑名,清廉只是本分,不是断错案子的理由,若一个官员既不收银子,也不讲人情,却总能凭着几份口供将无罪之人送进大牢,难道便算得上好官?”

    殿内无人应声。

    李承熙继续道:“邵文举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何吏部两次不准他升任按察使吗?”

    “如今朕亲自看过了,吏部没有压错。”

    短短五个字落下,几名知道邵文举与顾明渊旧怨的官员神色各异。

    邵文举等了七年的公道,最终却证明他始终不愿相信的那份考语并没有问题。

    李承熙没有理会群臣的反应,直接吩咐道:“邵文举不宜继续掌管刑名,革去河南按察副使,降任太常寺寺丞。其任内其余案卷,由河南按察司重新复核,若再发现冤错,另行问责。”

    吏部左侍郎躬身领命。

    站在班列后方的顾长安听见这个结果,神色没有多少变化。

    他在归德府公堂上说朝廷不敢将更多人的性命交到邵文举手中,当时固然有几分气盛,却并非单纯为了羞辱对方。

    如今七年考语与几桩旧案摆在御前,给出了比那句话更清楚的结论。

    邵文举没有毁在顾家父子的报复之下,而是毁在了自己从来不肯承认的错误之上。

    李承熙这时又将目光投向文官班列后方。

    “顾长安。”

    顾长安走出队伍,躬身道:“臣在。”

    李承熙看着他:“你在归德府公堂上说,朝廷不敢把更多人的性命交到邵文举手里。”

    顾长安没有推诿:“臣说过。”

    “这句话说得太重,也有失朝廷官员之间的体面。”

    顾长安低头道:“臣当日确有失言。”

    李承熙却没有就此结束,而是拿起那份七年考语:“不过如今看来,言辞虽然失当,判断却没有错。”

    殿内群臣神色各异。

    顾长安入仕尚且不到一年,官阶也远在邵文举之下。

    可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人能够将归德府公堂上的那番话,当成一个年轻人仗着父亲权势的意气之争。

    李承熙继续道:“邵文举奏疏所劾仗势干预、受父辈指使,俱无实据,发还不议。”

    顾长安拱手道:“臣谢陛下明察。”

    ……

    数日之后,吏部公文抵达河南按察司。

    邵文举独自在值房中拆开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革去河南按察副使,降任太常寺寺丞,任内其余重大刑案,全部移交河南按察使重新复核。

    公文后面还附着吏部对他七年考语的最终结论。

    两次驳回升迁,处置无误。

    邵文举盯着最后八个字,握着公文的手一点点收紧。

    他原以为皇帝调取七年考语,是要替自己查清顾明渊如何徇私打压。

    可考功司、大理寺与都察院共同翻开这些旧账以后,找到的不是顾明渊留下的痕迹,而是两桩被驳回的错案、一份份前后相似的考语,以及他多年不肯承认的疏失。

    值房外,按察司书吏已经等候多时。

    邵文举沉默许久,才声音沙哑地说道:“进来吧。”

    几名书吏进入房中,将他经手的旧案一箱箱搬走。

    最后一只木箱被抬出值房时,邵文举忽然想起顾长安在归德府公堂上说过的那句话。

    朝廷不敢把更多人的性命交到他手里。

    当时他只觉得这是顾家父子对自己的羞辱,如今再想起来,却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他等了七年的公道,最终只等来一句——

    吏部没有压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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