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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重炮攻城

    山地第二师的行军纵队,拉出去十几里长。

    最前头是两个营的轻装步兵,尖兵放出五里。

    中间是师部、骡马辎重。

    最后头,才是王尧武的全部家当——五十六门德式重炮。

    一五零的口径,一零五的口径,炮管裹着炮衣。

    这是方先觉协调给他的宝贝,五十六门重炮的一个师级单位什么概念不用多说。

    富得流油。

    在王尧武看来二零六师现在都没他富裕,但是方先觉也说了,有二十门是要还的,这只是借调。

    王尧武在车上思考,怎么才能把这批炮留下来。

    六十师在另一条路上并进。

    王尧武坐在车上,参谋长在他身边坐着。

    这不符合作战纪律,但是现在晚上行军有诸多要事要临时商量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师座,过了前面那道岗子,再往北,可就是日军的地界了。"

    "我知道。"

    "新塘一个师团,西边第九师团,两个师团咱们也不好办啊。"

    "所以要快点。"

    王尧武说

    "打了就收。日本人还没回过味来,咱们已经回了句容了。他们也拿咱们没辙。"

    部队加速行军,过一道河的时候,临时搭建的木桥很窄,重炮过不去。

    工兵先下去垫木板,桥板吱吱嘎嘎,一门炮一门炮地推。

    炮兵们弓着背,肩膀顶着轮子。

    有个新兵脚下一滑,膝盖磕在桥沿上。

    老兵拽他起来,没让停:"走。天亮之前,都得过河。"

    天快亮的时候,部队到了预定位置。

    王尧武决定大胆向前。

    师部再往前顶,离新塘十二里。

    命令传下去:就地扎营,注意伪装。天亮以后,谁暴露目标,军法从事。

    炮兵阵地选在一道土岗后面。

    土岗不高,正好挡住新塘方向的视线。

    炮手们卸炮,挖掩体,砍树枝,架伪装网。

    弹药箱一堆一堆,码进新挖的交通壕。

    每个炮位都挖了防空洞,头顶两尺土,上面再压一层伪装网。

    炊事班不生火,一人先分两块饼子。

    王尧武带着参谋长,趁天没亮透,爬上了东边那座山包。

    山包不高,百十米。

    站在顶上,新塘城就在眼底。

    天是青的,东边一线发白。

    风从平原上过来,又干又硬,刮得人脸疼。

    望远镜里,新塘城,城墙不矮,有几处塌了,用沙袋补着。

    城头一面膏药旗,蔫蔫地垂着。

    城外一圈铁丝网,再往外,是挖开的壕沟,新土翻出来,黑糊糊的。

    城东的公路上,有几辆卡车估计是运输物资的。

    城里开始冒烟。炊烟,一柱一柱。

    王尧武看得很慢,从左到右,从城头看到城外。

    看了小半个钟头,放下望远镜,说:"从这儿到城根,八里挂零。正好,全在炮区里。"

    参谋长没接话,也举着望远镜看。

    参谋长是参谋系出来的,比王尧武小几岁,戴副圆框眼镜,镜片后头的眼睛,什么时候都像是在算计。

    王尧武一扭头就知道他又在想什么好法子。

    王尧武也不着急,就等着他。

    见参谋长把望远镜放下。

    "一〇一师团。句容城外,还跟我们隔墙对轰过。这下子我得先打一炮。"

    他记得句容城下。

    围城的日军轰了半个多月,他的炮团隔着城墙跟他们换过几轮,你今天掀我一个角楼,我明天削你一个机枪巢。

    有一回,日军一发一五零打进他的炮位,炮手当场没了,他徒弟抱着他的尸体哭。

    他当时就站在五十步外,看的真真的。

    一〇一师团和他有仇。

    那时候他手上的炮,不到三十门。

    现在,五十六门。

    他刚当团长那年,全团只有六门炮,一门炮配一队骡马,炮弹金贵得跟命一样。

    一场仗打完,炮弹还剩几发,他要亲自数一遍,数完了才睡得着。

    后来队伍越打越大,炮越添越多。

    到了陆诚手底下,那可是嫡系中的嫡系,这可是五十六门大炮。

    王尧武有些出神。

    "师座。"

    "看过了,下去吧。天要亮了,这地方扎眼。"

    王尧武没动。

    他在心里算账。

    五十六门重炮。一〇一师团保存得再完整,重型火力也就那么些,真拉开来对轰,他不怵。

    军长给他的命令是袭扰。声势要大,伤亡要小。

    可炮架到了人家城门口,只许挠,不许打?

    他不是不能和一〇一师团在新塘碰一下。

    碰一下。

    这三个字,在他心里滚了一路。

    他又把望远镜举起来,这回看得更细。

    城西,一片林子后头,有东西反了一下光。王尧武把望远镜定住,看了一会儿,说:"看见了没有,城西树林后头,那是野炮阵地。一〇一师团的炮,全布在城外。"

    参谋长顺着看了一眼:"是。炮口朝东,对着咱们。"

    "所以他们不敢把炮摆进城里。摆进去,城一炸,炮就没了。摆在外头,咱们的炮,正好够得着。"

    他说完这句,把望远镜慢慢放下。风灌进领口,冷飕飕的。

    "你说。"王尧武开口,"咱们要真拿下新塘,有几成把握?"

    参谋长早有准备似的:"师座,这话您问过,我也劝过。"

    "你要不再劝一遍,我这心里痒痒的很。"

    参谋长掰手指头:"一,一〇一师团是日军里保存实力最完整的师团,伤亡不大,建制齐全。二,新塘有城防,一〇一师团进去了五六天,壕沟铁丝网修了不少,城里街垒都砌起来了。三——"他顿了一下,"咱们的赢面,全在炮上。可攻坚不是对轰。炮能把城墙轰塌,城墙后头的人,得靠步兵拿命去填。"

    王尧武不说话,参谋长知道他的心思。

    "第六师团怎么完的?"参谋长说,"云河坝。那是王刀师长在野外,地形、时机、陆司令的运筹,一样不缺。天时地利人和,才拿下他一个师团。那是运动战,不是攻坚战。师座,说句您不爱听的,现在整个中国,没有一个师级单位,能跟日军的师团碰上一碰。"

    王尧武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山风把他的大衣角吹起来。

    "你说得对。"他说。

    他心里补了一句,没出口:现在碰不上,不说明永远碰不上。

    参谋长也松了口气。

    他知道师座这个人的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东边已经大亮了。

    日头从平原尽头拱出来,红通通的,把新塘城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尧武重新举起望远镜,看新塘。这回他看的是城头。

    看得久了,那面膏药旗,好像也在风里动了动。

    "他说,"你信不信,早晚有一天,我王尧武也带着部队,围歼他一个日军师团。"

    参谋长愣了一下,笑了:"信。师座说的,我信。"

    王尧武把望远镜收进怀里,转身下山,"走,开会。"

    他下山的步子很快,踩得石子骨碌碌往下滚。

    两个卫兵小跑着跟。

    临时指挥部设在山包西边两里的一处庄子里。

    堂屋做了作战室。墙上挂着五万分之一的地图,新塘城用红笔圈着,城西一条蓝线,标着"第九师团(吉诸良辅)可能位置"。

    王尧武进来,先看地图。

    地图上用红铅笔标了炮团的位置、步兵的阵地、弹药所的位置。他一条一条看过去,才转身问:

    "六十师陈师长到了没有?"

    "到了,在院里喝水。"参谋答。

    "请过来。"

    陈沛进来的时候,先跺了跺脚上的泥。

    "王师长。"

    "路上好走?"

    王尧武让座

    "还可以吧,六十师的弟兄们,都到了?"

    "到了。西边那道岗子后头扎下了。"

    陈沛坐下,摸出烟锅装烟

    "听说,你带来五十六门大家伙?"

    "清一色德式重炮。"王尧武说。

    "好家伙。"陈沛划火柴点烟

    "我打了三十来年仗,头一回听说一个师里摆五十六门重炮。"

    "炮多,是好事,也是累赘。"王尧武说,"一门炮就是一个活靶子。鬼子的飞机天天在天上转,怎么藏,怎么打,怎么跑,我可真是头疼"

    陈沛心里发笑,累赘?要是嫌累赘给我啊?

    你王尧武不得和我拼命。

    王尧武朝门外喊了一声:"叫炮团的人进来。"

    一会儿,屋里的人到齐了。

    一个参谋在角落的木箱子上铺开纸,准备记录。

    堂屋小,人一多,就挤了。

    有人咳嗽,有人小声说话,堂屋里嗡嗡的。

    炮兵团长进来了,三十出头,手上全是黑油,袖子卷到肘弯。这人一天到晚泡在阵地上,说话带炮膛味儿。

    "报告师长,阵地已经布置完毕。"

    炮兵团长说,"每门炮的防空洞都挖好了,上覆两尺土。弹药所设在交通壕后头,用雨布盖着。观察所三个,城东、城北各一个,师部这里一个。防空哨设了十二处,从东到西拉了一条线,鬼子的飞机一露头,白旗传号,三分钟内全团停火隐蔽。"

    "打几轮,跑多远?"王尧武问。

    "齐射三轮,立刻收炮挂车,二十分钟内转移到预备阵地。"

    炮兵团长说,"弹药按三个基数带的,够轰三天。"

    王尧武点头:"听见没有,陈师长?咱们弹药管够。"

    陈沛笑了笑:"炮是好东西。既然如此想必咱们这次作战不难。"

    主攻新塘城内的归根到底还是王尧武的炮兵。

    炮团主阵地放在城东北的土岗后头,遮蔽阵地,打了就走。

    城里的日军要是出来反击,两翼的步兵顶住,给炮兵转移争取时间。

    鬼子的飞机是最大的威胁,所以阵地一晚上挪一次,白天防空,夜里换地方。打三五个齐射,立刻散。

    "算不上很难吧。"王尧武说。

    "但是总归要小心,毕竟咱们是为南京争取时间,就算打不下新塘,也得将新塘物资转运的功能打掉,所以不管怎么样也得卡住口子,炸毁一些桥梁。"

    "好。"陈沛说,"这一套,够一〇一师团喝一壶的。"

    "还有城里的反击。"王尧武的铅笔点着城东

    "日军要是出城,咱们不恋战。只要撑住炮兵转移就可以撤,虽然咱们吃不下他们,但是他们也吃不下咱们。咱们向城西,城东移动再设阵地完全可以。"

    "我请陈师长来,就一件事。"王尧武的铅笔往西一划,"六十师,向西移。新塘到土桥之间,你给我卡住。城里出来人,或者西边来援兵,你替我挡。"

    陈沛抽着烟,没急着答应。

    半晌,他问:"王师长,新塘西边,应该就是第九师团吧?"

    "是。"

    "那你说。"陈沛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第九师团,真放着淳化不管,回来回防?"

    王尧武和参谋长对了个眼神。

    这个问题,他们路上也在琢磨。陈沛这话问到了点上。

    六十师西移,防的就是第九师团。可第九师团来不来,全看吉诸良辅怎么算账。

    "我也这么问过。"王尧武说,"可要我说,第九师团不会动。"

    他走到地图前,铅笔先点淳化,再点土桥,最后点新塘。

    "第九师团现在这个位置,卡在淳化正面。他要是抽身来救新塘,淳化就空了。胡宗南在淳化摆着三万人,第九师团敢把后路让出来?"

    "再说土桥。"

    铅笔往南移

    "土桥是日军从无锡到南京的补给咽喉。第七、二十、二十二师团,加上汤山北面的十三师团,全指着这条线吃饭。第九师团留在原地,往东能护新塘,往南能护土桥,往前能压淳化。三个方向,一步不动,全看住了。他要是被咱们调出来,那才叫傻。"

    "所以朝香宫那边。"

    参谋长插话。

    "估计会一再给吉诸良辅下电令,要他克制进攻的欲望,护住进攻梯队的安全。吉诸良辅这个人,是日军里少有的稳当人。他在淳化正面趴了十来天,硬是没发起一回像样的攻势。"

    "会咬人的狗不叫。"

    王尧武说,"总归是要防着这家伙。"

    陈沛听着,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你这么一摆,我放心一半。"他停了停,"还有一半,得打了才知道。"

    "打不了大仗。"王尧武说,"军长有令,袭扰。声势要大,伤亡要小。下午两点,炮团试射。陈师长要是有空,来看个热闹。"

    陈沛笑了,脸上的疤动了动。

    "看。我还没见过五十六门炮齐射。"

    陈沛又说:"六十师这回出来的,小一半是新兵。淞沪补过一回,还没缓过劲,这会儿又补。老家伙们都说,现在的仗,打的是人命。所以西边交给我可以,可我把丑话说前头——我顶援兵,顶不了太久。真要是第九师团两个联队压过来,你得早做打算。"

    "不用太久。"王尧武说,"援兵真来了,我这边也就该撤了。咱们是袭扰,我懂。"

    陈沛点点头,把烟锅在桌沿上敲了敲。

    会议散了。

    陈沛上马,带着卫兵往西去了。

    王尧武站在院门口。

    陈沛走出去几步,又勒住马,回头喊:"王师长,下午见!"

    "下午见。"王尧武挥了挥手。

    马蹄声远去。西边的岗子上,那匹马立了片刻,像在辨认方向,然后不见了。

    参谋长跟出来,站在他身后。

    "师座。"参谋长说,"您刚才那话,我听着心里有点意思。"

    "哪句?"

    "早晚有一天,围歼日军师团。"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有主意。

    "我真没主意。"参谋长说,"这次咱们真吃不下来。"

    参谋长苦笑一声。

    "那你说什么。"

    王尧武回头撇了他一眼。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庄子照得明晃晃的。远处的炮阵地上,伪装网在风里轻轻晃。

    六十师很快就动了。

    陈沛让部队到新塘以西、土桥以东的公路上,两道岗子之间展开。

    公路是日军运输队的必经之路,他让人在路两侧挖阵地,路中间埋了十几颗地雷,用浮土盖严实。

    老兵们挖得飞快,新兵跟在后面学,一锹一锹。

    下午,两个连在公路边伏了一支运输队。

    三辆卡车,上头装的是罐头和大米。一顿乱枪,第一辆车的司机被打死了,车子横在路中间,后头的全撞上去。

    押车的十几个日军,打死了七个,剩下的钻了路沟,但也被抓住。

    下午两点,试射。

    三发试射弹打出去,落点近了二百米。

    观察所把数据传回来,炮团重新装定表尺。

    然后,齐射。

    土岗后面,像有一头沉睡的东西醒了过来。

    第一波齐射,整条土岗都跳了一下。炮口喷出的火光,把伪装网上的枯草叶子全烤卷了。弹丸撕开空气的声音连成一片,往南,往新塘。

    王尧武站在观察所里,举着望远镜。

    第一批炮弹落进新塘城东。

    落点先是几团黑烟,接着火光。

    "打得好。"他说。

    声音还在嗓子眼,第二波齐射又出去了。

    土岗上的火光亮成一片,把东边的天都照亮了半边。

    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

    炮兵阵地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装填、发射、再装填。

    装填手把炮弹抱起来,往炮膛里一送,喊一声:"好!"炮身猛地一缩,又一发出了膛。

    观察所里的参谋掐着表,一遍一遍报:"落点偏西五十米。修正。"

    "落点准确,继续。""

    城内起火,东门方向。"

    打到第六波,观察所的声音都尖了:"城墙东北角塌了!"

    王尧武的望远镜移过去。

    城墙豁口处,砖土还在往下掉,腾起的灰,被风一卷,糊了半个城头。

    豁口两边的城墙上,日本兵像蚂蚁一样跑动,有的往下扔沙袋,有的趴在垛口后头,枪口朝外。

    "再打。"王尧武说,"就照那个豁口,补两发。"

    落点修正过去,两发炮弹一前一后,都砸在豁口两边。

    第二发正打进城头,把一群跑动的人掀起来。

    新塘城里,乱了。

    城东的日军阵地被犁了一遍。

    壕沟塌了,铁丝网被撕成一段一段,沙袋爆开,扬得到处都是。

    几个日军士兵从塌了一半的掩体里爬出来,满身是土,耳朵里流着血,张着嘴喊,谁也听不见谁。

    一辆卡车炸了,油箱着了火,黑烟冲起来,被风拉成一条斜线。

    陈沛也来了,站在王尧武旁边,一声不吭地看。

    火光一明一灭,映得他脸上的惊讶。

    这才是重火力啊。

    "这样的炮。"陈沛说,"天呢,有这样的炮,鬼子迟早玩完。"

    "可惜了,这样的炮全国也没多少,要是各个师都能装备这样的重炮,小鬼子也打不到这里。"王尧武说。

    城里日军的重炮还击了。炮弹落在土岗前头两里的空地上,炸起几柱土。王尧武连头都没转。

    "让他们轰。"他说,"他们看不见咱们。就是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出城。"

    副官端来一碗水,王尧武接过来,猛灌了两口。

    日军打了半个钟头,停了。

    他们的炮,够不着土岗后头的遮蔽阵地,再打,也是白费炮弹。

    观通所的报告接着传来:城内起火,东门一带火光冲天。

    新塘城里的日军师团部,电话线都快打冒烟了。

    参谋长把师团长的话复述给下面:不许出击,依托城防,固守待援。有联队长在电话里一再请求出击,参谋长怒骂两句,强行压住下面的想法。

    师团长齐藤在屋里转圈,转到第三圈,说:"发电报。给第九师团,给司令部。就说——新塘被轰了一下午,情势有些严峻,因为上面命令,我部不宜出击,第九师团能否支援。"

    城外的王尧武的耳朵里嗡嗡响。

    眼下这一下,真他娘的解气。

    他抬腕看表。

    从第一发试射弹出膛,到最后一门炮收炮,两个钟头零七分。

    比预案快了二十分钟。

    "明天。"他放下手,"换个地方,再打。"

    炮打到四点零七分,停了。

    炮团开始收炮转移,动作比预想的还快。

    日军没能反击这是好事,说明日军得到的指令确实是固守新塘,也说明日军确实把补给线看的更加重要。

    王尧武给军部拟了电报:职部炮击新塘,攻其城东工事,毙伤无算。敌重炮还击,无果。敌未敢出城。明日照计划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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