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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汤山失陷

    汤山开战的第五天,天还没亮透,炮声就把整座山震醒了。

    被吵醒的薛越很快翻身下床。

    他这些天都和衣而睡,所以也不用收拾什么,登上鞋子,披上大衣就出了门。

    "他娘的,敲钟呢啊这小鬼子。"

    薛越站在破庙门口,披着大衣,听东边的动静。

    参谋长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叠电话记录,说:"军长,打的是正面。第七师团、第二十师团、第二十二师团都动了。"

    "打的哪个点?"

    "照目前看,是全线进攻。"

    薛越骂了一句,转身进庙。

    五天了。

    从日军步兵第一次摸上汤山算起,整整五天。

    这五天里,薛越把手里能用的招数都用尽了。

    白天,日军飞机炸,重炮轰,步兵跟着炮弹往上冲;

    天一黑,他就把部队从斜面放出来,打一轮反冲击,把白天丢的半个阵地再啃回来。

    阵地上午易手,下午夺回,夜里再丢一块,天亮又拿命去填。

    参谋们管这叫动态防守,薛越管这叫拆东墙补西墙。

    西墙早晚要塌的,他知道。

    可他没想到,第五天的总攻会来得这么全。

    第一天,日军只上来了两个联队,试探性的,打了一阵就缩回去。

    薛越当时还说,鬼子是刚换了打法,先摸摸底。

    第二天,飞机多了,炮也密了,步兵冲了四回,回回都冲着十三师的结合部。

    薛越连夜调了预备队上去,把口子堵住了。

    第三天打了一整天,阵地反复易手七次,天擦黑的时候,五十师一个团长阵亡,全团剩下的几百号人缩在一个山头上,硬是用手榴弹把日军砸了下去。

    第四天,日军歇了一上午,薛越心里就犯嘀咕。

    "各师都叫苦。"参谋长把电话记录递过来,"五十师正面压力最大,一早上丢了两个山头。九十八师左翼被压下去一截。十三师那边还好,但是挨得炮击最狠。"

    薛越没心情去看。

    "弹药呢?"

    "手榴弹快见底了。炮弹昨天就报上来了,南京那边说今晚送到。"

    "今晚。"

    薛越重复了一遍,"能不能撑到今晚都两说。"

    电话响了。

    参谋接起来,听了一句,脸色就变了,把话筒递给薛越:"军长,五十师师长。"

    薛越接过电话。那边声音嘶哑,混着爆炸声:

    "军长!狗日的把炮都架到山下了!我正面三个大队往上冲,弟兄们打退了两回,第三回实在顶不住,二道梁丢了!"

    "二道梁丢了,你还有一道防线"

    薛越说,"丢了阵地,你提头来见。"

    "军长,我不是要阵地,我是要炮!光靠枪,挡不住啊!"

    "只要炮来了我先给你。"薛越说

    "在那之前,你无论如何不能让鬼子突破阵地。。"

    他挂了电话,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

    天已经大亮了,庙外的爆炸声越来越近。

    一块弹片打在庙檐上,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薛越像没听见,走到地图前,盯着汤山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等高线,看了很久。

    "把各师的伤亡给我拢一拢。"他说。

    参谋长早有准备:"五十师伤亡过半,九十八师四成,十三师轻一些,不到三成。其他两个师损失小点。"

    五天打下来,各师的建制还在,可兵是越打越少。

    有的团只剩下两三百人,有的连,连长阵亡了,排长顶上去,排长阵亡了,班长顶上去。

    打到第五天,好多阵地上的军官全是火线提上来的,有的连长自己才十九岁。

    更要命的是弹药。

    手榴弹快见底了,机枪子弹也得数着打。

    重炮炮弹早就打光了,前天就报给南京,回电说在路上了。

    可汤山到南京这几十里路,白天有飞机,只能夜里运输。

    什么时候能到,谁心里都没底。

    参谋长小声说:"军长,照这个打法,最多再撑一天。明天这会儿,各师的弹药就告急了。"

    "我知道。"薛越说。

    "要不,再跟陆司令要点增援?"

    薛越摇摇头:"城里那点兵,是守南京的家底。我天天跟他要这要那,已经够不要脸的了。增援,我张不开这个嘴了。"

    "军长,还有一件事。"

    "后半夜发现,汤山北面有日军部队活动的迹象。哨兵只看见人影,有车,有炮,往西北方向插。看行进方向,是往我们侧后去的。"

    薛越的眼睛眯了起来。

    侧后。

    汤山北面。

    他忽然想起南京转来的敌情通报,十三师团一直没跟上来。

    估计等的就是这时候。

    "把侦察排的人都给我派出去。"

    薛越说

    "务必拿到详细情报,此事马虎不得。"

    参谋长连声答应,毕竟这可关乎后路。

    正面三个师团压着打,侧后还有一支部队要插。

    这是要包他的饺子。

    他站在地图前,又把汤山看了一遍。

    山势、公路、阵地,一道一道,像看自己的手掌。

    十五集团军五个师,加上陆诚调来的第三师、八十七师,七万人马摆在汤山一线。

    五天打下来,伤亡近半,弹药见底,后路还被人惦记着。

    这仗,没法再打了。

    薛越想明白了这一点,反而平静下来。他走到桌前,抓起电话:"给我接南京。陆司令。"

    接线的工夫,他给自己倒了半缸子凉水,一口气灌下去。

    电话通了。

    "陆司令,我是薛越。"他说。

    "汤山,我可能要守不住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陆诚的声音传过来,没什么感情起伏

    "说说,到什么份上了。"

    "三个师团全线总攻,打了五天,我十五集团军伤亡过半。弹药也快光了。北面还有日军活动的迹象,我怀疑是十三师团,要插我侧后。再撑下去,就是一个死。"

    "你打算怎么办?"

    "撤。"薛越说。

    "撤到麒麟门二线去。以麒麟门为依托,重新布防。"

    陆诚对此并不意外,说是七个师其实八十七师和第三师都还没到位。

    薛越就靠他那五个师守到现在已经可以了。

    该让他撤了。

    "撤可以。"

    陆诚说

    "但有几个条件。第一,撤离要有序,别出现溃败的情况。第二,麒麟门二线的阵地,绝对不能再退了,除非被击溃不然麒麟门绝对不能放弃。"

    "我知道。"

    "还有,"陆诚说,"王敬久的八十七师刚补了几个补充旅,新兵多,没怎么见过血。李玉堂的第三师归你管。这两个师怎么用,你自己拿主意,但接应阵地一定要摆牢靠。日军要是追着你的屁股打进麒麟门,你就自己去武汉跟长官说吧。"

    "你放心。"薛越说,"我薛越绝对承担责任。"

    陆诚说:"好。撤吧。我让周明远把南京东面的收容线往前挪,你的伤员直接送进来。"

    薛越挂了电话,在庙里站了一会儿。

    参谋长看着他,等他开口。

    南京那边,陆诚也放下了话筒。他坐在桌后,半晌没动。

    赵德明给他续了杯热水,他也没喝。

    "司令,汤山真守不住了?"赵德明问。

    "守不住了。"陆诚说。

    "薛越都守不住,现在没谁守得住了。三个师团压上去,换谁在那里,第五天也得是这个结果。"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

    汤山丢了,下一个就是麒麟门。

    赵德明说:"那接下来,麒麟门能挡住吗?根据我们的推演,麒麟门阵地远不如汤山阵地。"

    "挡是挡不住的。"

    陆诚说,"麒麟门不是用来挡的,只能用来拖。这件事我自有计划。"

    他顿了顿,又说:"给周明远说,东面的收容站、伤兵转运点,全部往前挪。薛越的部队撤下来,伤员一个都不能留在路上。"

    "是。"

    薛越等的侦察结果,在开会前回来了。

    侦察排的人在汤山北面摸了半宿,带回来一个让薛越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散掉的消息:北面那支日军,有坦克,有炮兵,行军队列拉出去好几里地,正在向汤山西南方向插。看番号,果然是第十三师团。

    "该来的还是来了。"

    "开会。"薛越说

    "把能来的都叫来。"

    会开得很简短。

    破庙的堂屋里挤了七八个人,各师的师长、旅长,脸上全是硝烟色。

    有几个师长是从一线直接赶来的,军装上还带着土,眼睛熬得通红。

    炮声就在庙外头响,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落在人的肩膀上,谁也没去掸。

    薛越没绕弯子,几句话就交代完了

    今晚撤,撤向麒麟门,交替后撤,乱者军法从事。

    屋里静了片刻。

    有人轻轻吐了口气。

    "万尧煌。"薛越点将,"十三师伤最轻,今晚第一批走。到了麒麟门,马上展开,把二线阵地给我接着挖。你顶在最前头,后面才有地方站。"

    万尧煌站起来,应了一声:"是。"

    "还有。"薛越盯着他,"到了麒麟门,先别急着休息。你的工事,比你的觉重要。日军追得快,明天一早就能到。一夜之间,你能挖出多少,麒麟门就能顶多久。"

    "军长放心。"万尧煌说

    "十三师的弟兄,绝对为兄弟部队打好前站,明天早上,军长到的时候,战壕、掩体、火力点,一样不差。"

    薛越点点头,挥挥手让他坐下。

    "王敬久、李玉堂,你们两个刚到就要撤了,我没在汤山用上你们,后面我可要用你们当主力了。"

    薛越看过去。

    "你们两个师的部队,接应阵地设在汤山以西,公路两侧。主力撤下来,你们负责堵追兵。王敬久,你的补充旅刚到,新兵蛋子多,阵地摆法上要多留预备队。"

    王敬久刚要应声,李玉堂先开了口:"军长,接应的主力阵地,交给我第三师。"

    王敬久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自己的部队什么成色,他心里最清楚。

    八十七师这回补充的几个旅,确实都是周明远准备的好苗子,但是比起从淞沪战场上下来的还是差了一些,但是他是中央突击兵团序列,是绝对主力,这可让他发愁。

    没想到李玉堂替他解了围。

    屋里的人都看向李玉堂。

    李玉堂说:"八十七师刚补充完,几个补充旅刚刚编成。这种接应仗,追兵咬得最狠,新部队一上来就顶这个,容易垮。让我顶正面,八十七师在我侧后,做二线。等第三师打完了,八十七师再上,也来得及。"

    王敬久愣住了,看了李玉堂半天,说:"李兄,这……"

    "不用争。"

    李玉堂说

    "这不是让功劳,是排次序。你那几个补充旅,都是好小伙子,可好小伙子也得先准备准备,不能一上来就扔进绞肉机里。"

    薛越看了看李玉堂,又看了看王敬久,说:"就按李玉堂说的办。王敬久,你的八十七师摆在第三师后头,二线阵地。记着,第三师一撤,你们就是最后一道接应。"

    王敬久站起来,朝李玉堂敬了个礼,没说话。

    这一下把李玉堂也弄起来了,两个人互相敬礼。

    王敬久说:"李兄,这份情,我王敬久记下了。八十七师但凡还有一个人在,李兄的第三师撤不下来,我亲自带着人去接。"

    "行。"李玉堂说。

    "有你这句话,我在前头顶着也踏实。"

    李玉堂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行了,陆司令让我支援也有这一层"意思在,我这也是完成长官命令。

    王敬久也笑了:"一码归一码。"

    薛越看着这两个师长你一言我一语,心里踏实了不少。

    撤退最怕的就是各顾各。现在,接应阵地有人抢着顶,二线有人心甘情愿地补,这仗撤退起来,才不至于乱。

    薛越摆摆手,让两人坐下。

    他扫了一圈屋里,目光停在最后一个人身上。

    欧震。九十五师师长,从开会到现在,一句话没说,坐得笔直。

    薛越看了他几秒,说:"都散了吧。各回各的部队,该准备的准备。欧师长留一下。"

    众人起身往外走。参谋长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看了薛越一眼。

    薛越冲他招了招手:"去弄壶酒来。"

    参谋长愣了一下,还是去了。

    这附近村子早空了,他带着两个卫兵摸出去找了一圈,最后在炊事班的老伙夫那里翻出半壶土酒。

    老伙夫舍不得,说这是留着给伤员擦伤口用的。

    参谋长没多解释,把酒壶揣起来就走。

    庙里就剩了薛越和欧震两个人。

    天色已经暗下来,外头的炮声一阵紧似一阵。

    欧震坐在条凳上,军装扣子扣到领口,两手搭在膝盖上,等着。

    他知道军长单独留他,肯定有事。

    薛越在他对面坐下,说:"欧震,殿后的事,我考虑来考虑去,只能交给你。"

    欧震说:"司令。"

    "九十五师伤亡也不小,可你是五个师里最能打的。殿后这活,换别人,我不放心。"

    欧震知道果然如此。

    薛越又说:"日军今晚肯定要动。他们鼻子灵得很,主力一动,他们就能闻出来。你带九十五师留在汤山一线,摆开,守到明天。守到主力全部过麒麟门。"

    欧震说:"守到明天什么时候?"

    "守到守不住为止。"薛越说。

    屋里静得能听见庙外弹片划过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欧震说:"军长,你跟我说句实话。九十五师这一殿后——?"

    薛越看着他,没回答。

    这问题没法回答。

    这时候参谋长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壶酒,两个粗瓷碗。

    他看两人一眼,把酒放下,退了出去。

    薛越提起酒壶,给欧震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酒是乡下烧的土酒,倒出来一股冲鼻子的粮食味。

    薛越端起碗:"欧震,这一碗,我敬你。也敬九十五师的弟兄们。"

    欧震端起碗,手稳得很:"军长,这酒我喝了。但敬不敬的,先别说。等主力过了麒麟门,军长再敬也不迟。"

    薛越说:"就现在敬。过了今晚,我这心里……"

    他没把话说完。

    两个人把碗一碰,欧震仰头,一饮而尽。

    薛越也干了。

    土酒烧喉咙,欧震放下碗,抹了把嘴,说:"军长,国难当头,总有取舍。这个道理,我欧震懂。我若回不来,九十五师的弟兄们回不来,也怨不得军长。换了别人殿后,这汤山怕是连明天早上都撑不到。"

    薛越看着他,眼眶有点发胀。

    他忍住了。

    "还有一句话,你记着。汤山这一仗,全国都看着。你九十五师在汤山多顶一个钟头,麒麟门就多一个钟头。多顶一天,南京就多一天。这一仗打完,不论死活,九十五师的名字,是要上史书的。"

    欧震站起来,整了整军装:"军长放心。九十五师,与阵地共存亡。"

    他说完,朝薛越敬了个礼,转身走出庙门。

    外头炮火的光一闪一闪,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薛越坐在条凳上,看着那影子消失在夜色里,坐了很久。

    会一散,王敬久没有直接回部队。他在庙门口站了站,等李玉堂出来,两个人又说了几句。

    王敬久说:"李兄,今晚我就带人去你那阵地看看。你的工事怎么摆,我的工事就怎么摆,中间留出通道,你的兵撤下来,直接从我阵地上过。"

    李玉堂说:"好。今晚见。"

    这之后,八十七师的营连军官就分了几批,轮流到第三师的预设阵地看地形

    天擦黑的时候,接应阵地的工事已经初具样子。

    第三师在前,八十七师在后,两道阵地中间是一条两里宽的通道。

    从这里往西,就是麒麟门;往东,就是汤山。

    这两道阵地,是十五集团军几万人撤下来的活路。

    庙里静下来。

    参谋长进来收拾酒碗,见薛越还坐着,没敢出声。

    薛越忽然说:"我对不住欧震。"

    "军长。"

    "唉,一将功成万骨枯啊。"薛越说。

    "我薛某人惭愧啊。"

    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朝东边望了一眼。

    汤山方向炮火连天,天边红一阵白一阵。

    他知道,欧震已经回到部队了。再过几个钟头,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要拿人命来填。

    "传令。"薛越说,"各部队,入夜之后开始行动。动作要轻,序列不能乱。谁要是乱了,我枪毙谁。"

    当夜,撤退开始。

    各部队按预先的序列,一队一队撤出阵地,往西走。

    伤兵先走,辎重跟上,最后是战斗部队。

    十三师万尧煌打头,连夜向麒麟门开进。

    欧震的九十五师留在了汤山。

    三个旅,加上师直属队,散开在十几里宽的防线上。

    原来五个师守的阵地,现在全靠这一个师来填。

    欧震把三个旅全都摆在正面,根本没留预备队,也没有预备队可留。

    师部就设在离前沿不到三里的一处山坳里。

    撤下来的工事还在,坑道还在,就是人少了,每道战壕里稀稀拉拉趴着兵。

    "传下去。"欧震对参谋长说,"人少,火力就得用得聪明。机枪集中,交叉扫。手榴弹薛司令已经尽可能给咱们调配了,各连各排,把自己这段壕当成最后一段壕。"

    参谋传令去了。

    欧震爬到前沿,趴在堑壕里往外看。

    天很黑,东边一片死寂。

    日军那边黑漆漆的,一点亮光都没有。

    可欧震知道,这种安静比炮声更瘆人。

    日本人一定察觉了什么。打了五天的对手,忽然安静了,这不是好兆头。

    阵地上静得能听见山风。

    一个老兵缩在散兵坑里,把枪抱在怀里,小声问旁边的班长:"班长,主力都走了,咱为啥还在这?"

    班长没回头,说:"咱走了,谁挡着?"

    "我不是那意思。"

    老兵说,"我是说,这仗打完,咱九十五师还剩下啥。"

    "剩下个名。"班长说,"汤山五天了,谁记得打汤山的是哪个军哪个师?今天这一夜过去,全国都得记住,九十五师,是拿命给主力断后的。这个名,比命值钱。"

    老兵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枪从怀里抽出来,拉开枪栓,检查了一遍子弹,又把枪栓推上。

    黑暗中,这个动作很轻,像下了什么决心。

    果然,半夜刚过,日军动了。

    先是照明弹。

    十几颗照明弹从东边升起来,把汤山照得雪亮。紧接着,重炮就上来了。

    第一轮炮击就砸在原先的阵地上,炮弹像雨点一样落,整座山都在跳。

    欧震趴在壕沟里,耳朵被震得嗡嗡响,只觉得身下的土一拱一拱的,像有一条大蛇在底下翻身。

    "都别动!"他扯着嗓子喊,"炮击之后就是步兵!"

    炮击持续了半个多钟头。

    等炮声一停,东边的野地里就响起了日军的呐喊声。黑压压的人影,从三个方向同时往上涌。

    "打!"

    九十五师的枪声响了。

    机枪子弹泼出去,在照明弹的光里拖出一道道亮线。冲在前头的日军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排排倒下去。

    可后面的人不管不顾,踩着尸体继续冲。

    第一波,打退了。

    第二波,又打退了。

    第三波上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泛了鱼肚白。

    欧震清点了一下弹药,机枪子弹快打光了,手榴弹也没剩多少。

    一夜之间,九十五师奇迹般的打退了日军六次冲击。

    阵地上到处是弹坑,弹坑里到处是人。

    伤员太多,绷带早就不够用了,撕了军装来裹。

    有个排长胳膊上中了弹,自己用刺刀把弹头剜出来,又爬回射击位置。

    欧震看见了,说:"下去歇着。"排长摇头:"师长,歇不得了。我这条胳膊废了,这只手还能扣扳机。"

    天亮之后,日军发起了总攻。

    飞机从东边飞过来,贴着山头扫射。

    重炮把堑壕一段段犁平。日军的步兵摆开散兵线,一浪接一浪地冲。

    九十五师的士兵们趴在弹坑里、断墙后,用步枪、机枪、手榴弹,甚至用刺刀和石头,跟日军死磕。

    阵地上到处是尸体,有日军的,也有自己的。

    活着的士兵们脸上全是黑灰,看不出人形,只有扣扳机的手指还在动。

    上午九点,前沿阵地被撕开了口子。

    日军像潮水一样从缺口涌进来,把九十五师分割成了几块。

    通讯断了,各旅各团各自为战。有的连队子弹打光了,就端着刺刀从堑壕里跳出去,跟涌上来的日军搅在一起。

    山坡上到处是扭打的人影,刺刀进出的声音,枪托砸在骨头上的闷响,还有听不出是哭是喊的吼声。

    欧震的师部也暴露在了日军火力之下。

    炮弹落在山坳里,炸起的土块砸在帐篷上。电台被炸坏了,最后一条通往各旅的电话线也断了。

    参谋们把地图烧了,把密码本撕碎埋进土里。

    警卫营长带着剩下的百十号人,把师部围了起来。

    欧震从掩体里走出来,看着身边这些兵。

    警卫营,全师最精锐的一个营,现在也只剩下这么点人了。

    士兵们一个个衣衫破烂,脸上带血,可枪还攥在手里,腰杆还挺着。

    欧震站到一块石头上,扯着已经沙哑的嗓子,对面前的士兵们说:

    "弟兄们!九十五师,从今天起,没有撤退这两个字!我们身后,就是麒麟门,就是南京!主力还在路上,我们多顶一个钟头,主力就多走十里地!今天,我欧震就站在这儿,和你们一起,与阵地共存亡!要死,九十五师死在一起!"

    "与阵地共存亡!"士兵们吼了起来。

    "上刺刀!"欧震拔出手枪,"把最后一点家底全亮出来!让日本人看看,中国的九十五师,是怎么打仗的!"

    士兵们呐喊着,跟着他冲了出去。

    最后的反击,没有炮火支援,没有飞机掩护,就是一群中国的士兵,端着刺刀,朝着日军的枪口扑上去。

    子弹打光了,就用枪托砸;枪砸断了,就扑上去用牙咬。

    山坳里枪声、喊声、刺刀碰撞声搅成一片,像一场歇斯底里的风暴。

    上午十点,枪声渐渐稀落下来。

    汤山一线,被日军完全突破。

    欧震和九十五师的将士们,除两个开战前被临时调去运送弹药的工兵营外,全部阵亡。

    没有人放下武器,没有人后退一步。

    有冲上来的日军士兵后来说,那个山坳里最后一段阵地,守到最后的中国兵只有几十个人,个个浑身是血,却站成一排,端着刺刀朝他们扑过来。

    日本兵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这样的阵势,枪都端不稳了。

    等那几十个人全倒在弹雨里,阵地上才真正安静下来。

    风从东边刮过来,吹过阵地,吹过那些保持冲锋姿势的尸体。

    硝烟慢慢散去,阳光照在汤山上,照着一片焦土。

    (一会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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