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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第六栋的人不见我

    界河那一趟三天一回。

    车队九辆,往北这一条跑三个点:果河、孟坎、界河。一天一个点,三天一轮。

    第二百一十七天他去过一趟。

    下一趟是第二百二十天。

    再下一趟是第二百二十三天。

    他去了三趟。

    第二百二十天,早上七点五十六分。

    界河仓的院门口。

    还是那间小屋。

    门口今天站三个人。少了一个。

    站在正当中的还是上回那个。

    他看见陈九斤从车上下来,没有说话。

    陈九斤走到离院门七八步的地方停下。

    他今天没有再往前。

    上回他站的位置也是这儿。

    “乜师傅在不在。”他说。

    “不在。”

    那一句底下什么也没有。

    真的。

    陈九斤点了一下头。

    “那我说一句。”

    站在正当中那个人没有拦。

    他也没有应。

    七点五十八分。

    “上回我说的那一笔柴油,”陈九斤说,“三年前十二月十一号,二十桶。”

    “那张单子界河仓这边有一个签字。”

    “那三个字看不清。”

    “我回去以后把那张单子调出来了。”

    “那张单子在我们楼柏哥那本旧账里夹着,三年了没动过。”

    “我拿到窗户底下看了半个钟头。”

    “我看出三样。”

    院门口那三个人没有动。

    院子里有人在搬东西。铁皮棚那边有推车的声音,一下一下。

    “第一样:那三个字不是一个人自己写的。”

    “笔画抖,抖的方向是一样的——一个人自己写字手抖,抖的方向乱。”

    “方向一样,是有人握着他的手写。”

    “第二样:第二个字写了两遍。”

    “第一遍写歪了,写到一半停了,旁边重起一笔。”

    “第三样:那三个字的笔画都很少。”

    “三个字加起来不到十五笔。”

    “一个人替另一个人代笔,会挑笔画少的字写。”

    “这三样加起来是一件事。”陈九斤说。

    “三年前那天,在那张单子上签字的那个人,不会写字。”

    “他不会写字,可他要签。”

    “所以有人握着他的手,替他写了三个笔画最少的字。”

    院子里那个推车的声音停了。

    不是停在活干完的时候。

    是中间停的。

    停了大概两秒,又响起来了。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陈九斤说。

    “我今天不是来问他叫什么的。”

    “我想问一句。”

    他抬起头。

    “他还在不在。”

    八点整。

    院门口那三个人当中,站在最左边那个把头往旁边转了一点。

    站在正当中那个人没有转。

    他的下巴动了一下,很小。

    “我说完了。”陈九斤说。

    “我走了。”

    “乜师傅回来,谁方便谁说一声。”

    八点零二分,车往回开。

    第二百二十三天,早上七点五十四分。

    界河仓的院门口。

    今天门口站四个人。

    多了一个——比上回多一个,跟第一回一样。

    陈九斤从车上下来。

    他走到那七八步的地方。

    他停下来。

    他还没有开口,站在正当中那个人先动了。

    那个人转过身,往小屋里走了两步,从门里搬出来一样东西。

    一条板凳。

    木头的,很旧,一条腿短了,底下垫着一小块砖。

    他把板凳往陈九斤那边一放。

    放在离他大概三步的地方。

    放完他转身走回原来的位置。

    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陈九斤看着那条板凳。

    他没有坐。

    “谢谢。”他说。

    “我今天还是说一句就走。”

    “坐下来说,说完了就得站起来。站起来那一下不好看。”

    那四个人还是没有出声。

    “今天这一句跟前两句不一样。”陈九斤说。

    “前两句是问的。”

    “今天这一句是说的。”

    他把两只手垂在身侧。

    “骆先生那份清单,四年,七个地方。”

    “我看了十天。”

    “七个地方里头,六个地方的行是连着的。”

    “一个月总有那么几行——借了什么,还了什么,垫了什么,谁欠谁。”

    “最密的是二号楼,四年一千一百多行。”

    “最稀的是老场,四年三百多行。”

    “稀也是有的。”

    “界河仓那一栏不一样。”

    八点整。

    “界河仓那一栏,最后一行的日子是四年前八月初七。”

    “那一行以后是空的。”

    “不是少。是一行也没有。”

    院门口那四个人没有动。

    站在正当中那个人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了一点,又放下去。

    “四年前八月初七到今天,”陈九斤说,“一千四百六十天。”

    “这一千四百六十天里,骆先生那份清单上,界河仓这一栏是一片白。”

    “我一开始以为是界河仓不跟别人来往。”

    “可我今天早上过来的时候,路上过了两道岗。”

    “往东这条路上,车辙一层压一层。”

    “一个不跟人来往的地方,路上不会有那么多车辙。”

    “这四年界河仓在干活。”

    “一百八十个人在这个院子里搬东西,一天不停。”

    “干了四年。”

    “账上一行也没有。”

    院子里有人往这边走。

    那是从铁皮棚那边过来的,两个,手上还拿着东西,走到院墙里头就停住了,站在那儿听。

    “一个地方在账上空白四年,”陈九斤说,“不是它没有干活。”

    “是没有人替它记。”

    站在正当中那个人抬起头。

    他这三趟里第一次正眼看陈九斤。

    “我今天来说的是这一句。”陈九斤说。

    “一号楼可以替界河仓记。”

    院子里那两个人往前又走了两步。

    院门里头,靠着院墙那一侧,又出来三个人。

    他们没有出院门。他们站在墙里头。

    “我说清楚怎么记。”陈九斤说。

    “不是替界河仓记账。界河仓自己那本账我不碰,我也没资格碰。”

    “我说的是:界河仓跟别的六个地方之间的往来,一号楼替记一份。”

    “记的东西一式两份。”

    “一份留一号楼,一份送界河仓。”

    “送来的那一份,乜师傅要是觉得哪一行不对,划掉。”

    “划掉的那一行,我们楼那一份也划掉,旁边写:经界河仓核对,此笔不实,划去。”

    “我签字,日子写那一天。”

    “划完了贴在我们楼那面墙上。”

    “这一样我上回说过。”

    “上回我说的是那二十桶柴油。”

    “今天我说的是往后。”

    八点零五分。

    院墙里头站着的人多起来了。

    从铁皮棚那边过来的,从小屋后头绕出来的,从院子东头那三辆卡车那儿走过来的。

    陈九斤没有数。

    可他看得出来,比刚才多了二十几个。

    那些人站在院墙里头,没有出来。

    他们没有说话。

    院子里头,从最里头那个铁皮棚的方向,有人喊了一句。

    那一句隔得远,隔着两道棚,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可那是一句喊。

    一个人在这个院子里喊了一句。

    这个院子里的人干活不说话——陈九斤上一趟来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这一趟他站在门外,从七点五十四分到八点零六分,十二分钟。

    十二分钟里,这个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句。

    那一句喊完,院子里静了两秒。

    然后铁皮棚那边的推车声又起来了。

    陈九斤把两只手放在身侧。

    “我说完了。”

    “我走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停住。

    “还有一样。”

    他往那条板凳看了一眼。

    “这条凳子我不坐。”

    “不是我不领这个情。”

    “是我今天坐下了,往后我再来就得坐。”

    “坐着说话跟站着说话不是一回事。”

    “我今天站着说的这几句,往后要是有人问起来,各位记得的是一个人站在门口说的。”

    “坐着说的,记不住。”

    他转过身。

    他往车那边走。

    八点零八分。

    他走了大概六步。

    他身后有声音。

    不是人说话。

    是铁的声音。

    一样铁的东西在木头上磨了一下,很短。

    他停下来,回过头。

    界河仓那扇院门。

    那是两扇木头门,包了铁皮,平常关着,只在车进出的时候开。

    刚才他站在那儿说话的时候,那两扇门是关着的。

    现在——

    左边那一扇往里开了。

    开了一条缝。

    大概两指宽。

    缝里是暗的。

    那是一条竖着的黑线,从上到下。

    门口站着的那四个人,没有一个人回头。

    他们站在原地,脸朝外,跟刚才一模一样。

    那条缝在那儿。

    没有人出来。

    八点零九分,陈九斤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缝。

    他看了大概五秒。

    那条缝没有再宽,也没有合上。

    他转过身,走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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