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枯井
萧然没有急着去城西。
他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觉得灰衣人引他去城西，多半不是善意——他在太府司查账，灰衣人在后街茶楼接卫迟的账页，两拨人都在查壬申年的旧账，可查的方向未必一致。灰衣人想借他的手除掉陈旻，还是想让他跟陈旻两败俱伤？
他决定先去陈家庄，探一探虚实。
第二天一早，萧然换了身便衣，出了县城，往城西走。十里地，走了一个时辰。陈家庄不大，十几户人家，庄后是一片竹林，竹林深处，隐约露出一座青瓦宅院。
萧然没有进庄，先在庄口的茶棚坐下，要了碗茶，向茶棚老板娘打听陈老爷的事。
老板娘是个话多的，见有人问，便絮絮叨叨地说起来：“陈老爷是个善人，可这几年不大见人了。听说是得了病，不出门。庄里的人都说，陈老爷年轻时在京里做官，得罪了人，被贬到咱们这儿，心里憋屈，所以不爱见人。“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老仆伺候他。“老板娘说，“前两年还有个年轻后生常来，说是陈老爷的子侄。后来也不来了。“
年轻后生。萧然心里一动：“那个后生长什么样？“
“白白净净的，瘦高个，说话带京城口音。“老板娘想了想，“哦对了，他总穿一身灰衣裳。“
灰衣裳。
萧然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
灰衣人——那个在后街茶楼接卫迟账页的灰衣人，那个给县衙留信引他来城西的灰衣人——是陈旻的子侄？
他放下茶碗，付了茶钱，沿着庄后的小路，朝竹林深处那座青瓦宅院走去。
宅院门虚掩着。萧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叩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老仆，佝偻着背，打量了他一眼：“您找谁？“
“在下姓萧，路过临渊县，听说陈老爷乐善好施，特来拜访。“
老仆犹豫了一下，正要说什么，院里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老仆侧身让开。萧然进了院子，见廊下坐着个老人，须发皆白，瘦得厉害，披着一件旧袍子，正在晒太阳。他看见萧然，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
“萧大人，“老人缓缓开口，“老夫等你很久了。“
萧然一愣：“老人家认得我？“
“老夫不认得你。“老人笑了笑，“可老夫知道，考成司派了个姓萧的大人来查十九捐案的后账。老夫在太府司待了十几年，什么账都见过——你这样的查账人，老夫见得多了。“
他拍了拍身边的凳子：“坐下吧。你是为了那本《捐输银两明细册》来的？“
萧然心里一跳。他没提过那本册子——他怎么知道？
他缓缓坐下，盯着老人：“老人家，你是陈主簿？“
老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望着远处的竹林，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老夫姓陈，当年在太府司管过账。壬申年那桩事，老夫是经手人之一。“
萧然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他忍住激动，声音尽量平稳：“老人家，壬申年那道请印的折子，是你上的？“
“是老夫上的。“
“折子递上去没几天，户部核账的魏主事就死了。你知道吗？“
老人没有说话。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干涩：“老夫当时不知道。老夫后来才知道——请印的折子，被人利用了。老夫以为那是公事，可有人借那件事，害了魏主事。“
“谁？“
老人没有回答，反而问：“萧大人，你查了这么久，可知道壬申年那本损耗账，最后查到谁头上？“
萧然摇头。
“魏主事查损耗，查到了药局暗销丹丸。丹丸是贡品，暗销的银子，不进药局，不进太府司——“老人一字一句地说，“进的是中枢某个衙门的内账。“
萧然心里一震：“哪个衙门？“
老人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仆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老爷！庄外来了一队官兵，说奉考成司之命，捉拿逃犯！“
老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看着萧然，眼神复杂：“萧大人，你走。老夫引你来，本想把账告诉你——可他们来得好快。“
“老人家，你跟我走——“
“走不了。“老人摇头，苦涩地笑了笑，“老夫这把年纪，走不动了。萧大人，你记住老夫一句话：壬申年的账，根子不在太府司，在'贡'字上。谁管贡，谁就是账后之人。你往那处查，就能查到——“
话音未落，院门“砰“地被撞开。一队官兵涌进来，为首的是个年轻书办，看见萧然，愣了愣：“萧大人？您怎么也在这儿？“
萧然认得这人——是考成司派来临渊县协查的文书。他正要说什么，那书办已经指挥官兵，把陈旻围住了：“陈旻，考成司查实你任太府司主簿期间，账目不清，贪墨公银，着即押解回京候审！“
萧然站在廊下，看着陈旻被官兵架起来，拖出院子。
陈旻经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萧大人，庄后竹林，第三棵老竹下，老夫埋了点东西。你去看——看了你就明白，老夫当年为什么请印。“
官兵推了他一把，把他拖走了。
萧然站在原地，耳边还回响着陈旻那句话：“谁管贡，谁就是账后之人。“
贡品。丹丸。药局暗销的贡品，进的是“中枢某个衙门的内账“。管贡的衙门——贡院。
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像闪电劈开夜空。
他卷一的十九捐案，查的就是贡院乡试的捐银。衡道公做过临渊县知县、后来管过损耗核销、再后来退养在州府——他管贡，又管损耗，又在户部经手印信移交……
“衡道公。“萧然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忽然觉得，临渊县的天，变了。
他没有停留，出了陈家庄，绕到庄后竹林，找到第三棵老竹，蹲下，拨开竹根下的浮土。
土里埋着一个油布包。他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不是账册，是一封信，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信是陈旻写给一个人的。开头只有两个字：
“衡兄：“
萧然的心，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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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觉得灰衣人引他去城西，多半不是善意——他在太府司查账，灰衣人在后街茶楼接卫迟的账页，两拨人都在查壬申年的旧账，可查的方向未必一致。灰衣人想借他的手除掉陈旻，还是想让他跟陈旻两败俱伤？
他决定先去陈家庄，探一探虚实。
第二天一早，萧然换了身便衣，出了县城，往城西走。十里地，走了一个时辰。陈家庄不大，十几户人家，庄后是一片竹林，竹林深处，隐约露出一座青瓦宅院。
萧然没有进庄，先在庄口的茶棚坐下，要了碗茶，向茶棚老板娘打听陈老爷的事。
老板娘是个话多的，见有人问，便絮絮叨叨地说起来：“陈老爷是个善人，可这几年不大见人了。听说是得了病，不出门。庄里的人都说，陈老爷年轻时在京里做官，得罪了人，被贬到咱们这儿，心里憋屈，所以不爱见人。“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老仆伺候他。“老板娘说，“前两年还有个年轻后生常来，说是陈老爷的子侄。后来也不来了。“
年轻后生。萧然心里一动：“那个后生长什么样？“
“白白净净的，瘦高个，说话带京城口音。“老板娘想了想，“哦对了，他总穿一身灰衣裳。“
灰衣裳。
萧然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
灰衣人——那个在后街茶楼接卫迟账页的灰衣人，那个给县衙留信引他来城西的灰衣人——是陈旻的子侄？
他放下茶碗，付了茶钱，沿着庄后的小路，朝竹林深处那座青瓦宅院走去。
宅院门虚掩着。萧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叩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老仆，佝偻着背，打量了他一眼：“您找谁？“
“在下姓萧，路过临渊县，听说陈老爷乐善好施，特来拜访。“
老仆犹豫了一下，正要说什么，院里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老仆侧身让开。萧然进了院子，见廊下坐着个老人，须发皆白，瘦得厉害，披着一件旧袍子，正在晒太阳。他看见萧然，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
“萧大人，“老人缓缓开口，“老夫等你很久了。“
萧然一愣：“老人家认得我？“
“老夫不认得你。“老人笑了笑，“可老夫知道，考成司派了个姓萧的大人来查十九捐案的后账。老夫在太府司待了十几年，什么账都见过——你这样的查账人，老夫见得多了。“
他拍了拍身边的凳子：“坐下吧。你是为了那本《捐输银两明细册》来的？“
萧然心里一跳。他没提过那本册子——他怎么知道？
他缓缓坐下，盯着老人：“老人家，你是陈主簿？“
老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望着远处的竹林，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老夫姓陈，当年在太府司管过账。壬申年那桩事，老夫是经手人之一。“
萧然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他忍住激动，声音尽量平稳：“老人家，壬申年那道请印的折子，是你上的？“
“是老夫上的。“
“折子递上去没几天，户部核账的魏主事就死了。你知道吗？“
老人没有说话。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干涩：“老夫当时不知道。老夫后来才知道——请印的折子，被人利用了。老夫以为那是公事，可有人借那件事，害了魏主事。“
“谁？“
老人没有回答，反而问：“萧大人，你查了这么久，可知道壬申年那本损耗账，最后查到谁头上？“
萧然摇头。
“魏主事查损耗，查到了药局暗销丹丸。丹丸是贡品，暗销的银子，不进药局，不进太府司——“老人一字一句地说，“进的是中枢某个衙门的内账。“
萧然心里一震：“哪个衙门？“
老人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仆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老爷！庄外来了一队官兵，说奉考成司之命，捉拿逃犯！“
老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看着萧然，眼神复杂：“萧大人，你走。老夫引你来，本想把账告诉你——可他们来得好快。“
“老人家，你跟我走——“
“走不了。“老人摇头，苦涩地笑了笑，“老夫这把年纪，走不动了。萧大人，你记住老夫一句话：壬申年的账，根子不在太府司，在'贡'字上。谁管贡，谁就是账后之人。你往那处查，就能查到——“
话音未落，院门“砰“地被撞开。一队官兵涌进来，为首的是个年轻书办，看见萧然，愣了愣：“萧大人？您怎么也在这儿？“
萧然认得这人——是考成司派来临渊县协查的文书。他正要说什么，那书办已经指挥官兵，把陈旻围住了：“陈旻，考成司查实你任太府司主簿期间，账目不清，贪墨公银，着即押解回京候审！“
萧然站在廊下，看着陈旻被官兵架起来，拖出院子。
陈旻经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萧大人，庄后竹林，第三棵老竹下，老夫埋了点东西。你去看——看了你就明白，老夫当年为什么请印。“
官兵推了他一把，把他拖走了。
萧然站在原地，耳边还回响着陈旻那句话：“谁管贡，谁就是账后之人。“
贡品。丹丸。药局暗销的贡品，进的是“中枢某个衙门的内账“。管贡的衙门——贡院。
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像闪电劈开夜空。
他卷一的十九捐案，查的就是贡院乡试的捐银。衡道公做过临渊县知县、后来管过损耗核销、再后来退养在州府——他管贡，又管损耗，又在户部经手印信移交……
“衡道公。“萧然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忽然觉得，临渊县的天，变了。
他没有停留，出了陈家庄，绕到庄后竹林，找到第三棵老竹，蹲下，拨开竹根下的浮土。
土里埋着一个油布包。他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不是账册，是一封信，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信是陈旻写给一个人的。开头只有两个字：
“衡兄：“
萧然的心，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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