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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旌节酬功

    第二日,敬翔送来拟定奏报天子的庆功奏文上,多了符存审、杨师厚的名字。

    李业提笔,将自己兼领的朔方、陇右两镇名号划去。

    “朔方给大哥,陇右给三弟,王建领泾原,三人一并授节。”

    敬翔看过,问道:“两镇旧日属官,如何处置?”

    “依旧任事,不属遥领之人,往后诸将建节,皆照此例。”

    这便不只是给王建找个酬功的名目了。

    符、杨是凉军中资望最重的两人,连他们也只遥领,旁人自然无话可说。

    王建跻身其列,得的是抬举,若还心存怨望,那就怪不得李业了。

    文书当日定下。遥领者享节帅班秩、俸给、仪从,不赴领镇开府,不辟属官,不征赋税;实际掌兵多少、驻守何地,另依军职差遣。

    授官之事具表奏报朝廷,凉国内部的军政条令,则先行颁下诸军。

    张承业看过俸赏数目,将末页翻了回来。

    光王建一人就赏出去两千匹绢,一千两金,加上其余众将士,合计三万五千匹绢,一万八千贯钱。

    “赐第、封赠都好说。这几项钱帛,大王可不能日后又嫌贵。”

    “他们替我取了成都,还不值这点钱?”

    李业笑着按住那页纸。

    “继元兄,军功要使人眼热,若打赢了只许吃苦,谁还肯替我拼命?”

    张承业也笑了

    “那臣便照数拨付。只是蜀中府库不能尽数北运,修堰、养兵的钱,须先留下。”

    “留,赏赐也可就地支取,但须由公府给付。”

    李业不吝啬。

    这可是唐末五代,虽说自己这些年一直紧抓军纪,但若是在赏赐上闹出事端来,也难保会出幺蛾子。

    可若打一场胜仗,就将几州土地连人带税赏出去,今日是功臣,明日便是邻国。

    大唐已经吃过一百多年的苦头,何必再吃一遍。

    葛从周、郭崇韬、刘鄩等人的功赏也一并核定,各有进秩、加勋、增俸。

    阵亡赙赠与伤卒抚恤先拨,士卒军功赏分批兑现,未领足者注明数目与日期。

    数日后,李愚率属吏离开长安。

    与他同行的车上,装着郑凝绩留下的堰渠旧案、地方官吏名册,以及张承业挑出的财计人手。

    王府快骑先他们一步,奔赴成都。

    ……

    “恭贺都统!”

    军府堂上,诸将齐声道贺。

    王建受过文书,起身时,脸上的笑意压也压不住。他将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才交给亲随妥善收好。

    泾原节度使。

    当年在原州做刺史,朝不保夕,连手下人明日还肯不肯跟着自己都拿不准。

    如今兜了一圈,原州所在的一镇旌节,竟真落到了自己手里。

    不能去开府,又如何?符存审在东方,杨师厚在兴元,不也一样!

    更何况,长安给他的军令写得明白,伐蜀行营仍由他统领,未定州县,继续经略。

    这功,还能往下立。

    “今晚摆酒。”王建将手一挥

    “军中不得饮的,折作肉食。酒钱我出,莫去支公库!”

    堂下顿时笑声一片。

    赏钱陆续发下,成都铺户的生意也跟着好了起来。

    此前为了几尺锦与店家磨半日的军士,如今敢整匹买了。

    市上有人打趣北人不会挑颜色,军士也不恼,只让店家选最鲜亮的。

    家里婆娘跟着吃了这些年苦,总该穿一回好的。

    军府西院,却没有人喝得下酒。

    田令孜听完旧吏带来的消息,半晌没有说话。

    王建受节,李愚入蜀,钱粮、州县另交文官,此前那些劝其据蜀自立的话,算是彻底白说了。

    陈敬瑄仍不甘心

    “他就肯把到手的西川交出去?”

    “他还有兵,还能立功。何苦同你我一起犯险?”

    田令孜说罢,咳了几声。

    两人一直留在成都,是因陈氏旧账、藏匿军资尚未核清。

    如今押送期限已定,最后几册旧籍一交,便要上路。到了长安,还能指望谁?

    田令孜取出藏在衣中的薄纸。

    他们并非今日才想求援。替军府核验旧档的书吏,过去受过陈家大恩,借着询问账目之机带出口信,再经两家获准送衣药的家人,辗转寻到了旧部。

    成都换了主人,积了十余年的关系却不会一夜断净。

    最先回信的是东川顾彦晖。

    梓州(今四川三台)就在成都东北。

    凉军吞下西川,下一步会往哪里,顾彦晖用脚趾也想得出。

    他许了边境接应,却不肯立即出动主力,只说陈公若能重新聚众,自当共拒北兵。

    陈敬瑄为此几乎掀了案。

    等他重新聚众,还要顾彦晖做什么!

    荆南成汭的答复更滑,只肯留一条联络的路。

    襄阳赵匡凝则先问陈氏尚有多少兵马,连一句准话也不肯给。

    这些人都怕李业,却都盼着别人先去拼命。

    田令孜反倒平静下来。

    “别等了。李愚一到,旧府吏属再换一批,咱们连信也送不出去。”

    “能有多少人?”

    “你旧日牙兵,能凑三百余。城中几家愿出壮丁,还有降军中的人。先夺军府,拿住印信,再开门召集各营。”

    陈敬瑄盯着他:“王建呢?”

    “边上已有动静,他总得分兵去防。城里也有人劝他出巡。”

    计划说来不难。

    只是愿意帮忙的人,各有各的账。牙将要官,豪家要免查产业,降卒要财物。

    等陈氏复位以后,这些许诺拿什么填,兄弟二人已顾不得了。

    他们先得活过这一关。

    ……

    葛从周是在巡营回来时,叫住了一名军校。

    “方才巷口那几人,你认得?”

    “有两个是陈氏牙兵,已遣散了,说来探望受伤的同乡。”

    “探伤带刀?”

    军校回头,那几个人已经绕过街角。

    葛从周没让人当街追,另派亲兵跟住。

    到晚间,送回的消息便多了起来:几名旧牙校频频出入豪家宅院,降军营中有人传话,说长安要拆散蜀军,先前应许的赏钱也要追回。

    王建听完,脸上的笑意尽数散了。

    “刚领到钱,便说要追回,有人信?”

    “想出营的人,会信。”葛从周道。

    郭崇韬已从旧府名册中找出几人关系,其中一名牙校,与出入西院核账的书吏是姻亲。

    王建起身便要拿人,葛从周拦了一句

    “先护住府库与宫城诸门。我去西院,军中由都统坐镇。”

    命令刚传出去,西面便响起了喊杀声。

    那书吏察觉有人盯梢,抢先送了消息。

    陈氏旧部再也等不得约定之日,借内应打开西院旁的一处小门,杀伤守卒,拥进了院中。

    葛从周赶到时,门下躺着两具凉军尸体,陈、田已经被接走。

    亲兵怒骂着要追,葛从周却先分出人手守住街口,令沿途击鼓,传令各营不得擅动。

    “府库照原令增守。谁借平乱之名出营劫掠,一并拿下!”

    话音未落,南面又起了火。

    陈敬瑄披着一领不合身的旧甲,站在街上,听见四面鼓噪,心中竟又生出几分当年的豪气。

    成都毕竟是他经营多年的地方!

    “随我夺府!复取成都,诸军皆有重赏!”

    三百余牙兵拥着他向前,沿途果然不断有人加入。

    可走过两条街,队伍反倒短了。

    一间绸铺被砸开,方才还喊着迎陈太师的人,转眼便抱着成捆绢帛往外跑。

    陈敬瑄怒喝不止,一名牙将砍倒了抢在前面的乱兵,才勉强收拢队伍。

    再往前,街口忽然亮起成排火把。

    凉军盾牌已经立了起来。

    葛从周站在阵后,只喊了一句:“陈敬瑄复叛,胁从弃械者免死!”

    “杀过去!”

    陈敬瑄拔刀前指。两侧都是高墙,前队后队挤在一处,此刻若退,连重新列阵的地方都没有,他也已无处可退。

    牙兵撞上盾阵,巷中顷刻响起密集的兵刃声。

    紧接着就是凉军后排的神臂弓发威。

    有人从侧旁攀墙,才露出半个身子,便被弩箭射落。

    正面的长矛一齐递出,将冲得最猛的十余人钉倒在地。

    后排不知前面出了什么事,还在向前拥挤,受伤的人被踩得惨叫。

    凉军却没有追。

    他们守住街口,等另一队兵从背后赶来。

    陈敬瑄听见身后也响起整齐的甲叶声,才真正变了脸色。

    “太师,走民宅!”

    一名亲信拖着他转身,迎面却撞上几个弃械跪地的牙兵。

    陈敬瑄挥刀便砍,刀锋还没落下,一支长矛已从人缝中刺入腹侧。

    他踉跄两步,扶住墙,还要举刀,第二支矛又到了。

    跟来的凉军队正踏住他的腕,将刀踢开。

    火光下,那张曾使成都官吏噤若寒蝉的脸,已痛得扭作一团。

    陈敬瑄还想说什么,队正的刀已斩了下去。

    “陈敬瑄伏诛!”

    街中顿时响起一片兵器落地声。

    这一夜,成都有四处起火,数十家铺户遭劫。

    王建将亲军分遣各坊,救火、闭营、捕乱兵,忙到天亮,城中才渐渐安定。

    田令孜却逃了。

    他在出西院后便与陈敬瑄分开,混在内应接应的小队里出了城,一路向东。等城门封闭,人已经走远。

    但随行旧吏被擒,供出了接应的方向。

    刘鄩奉命带骑兵追索,沿途遣人抢占渡口。

    第三日,田令孜一行被堵在河边,船还在对岸,追骑已经上了坡。

    “我是奉命去东川议和!”

    田令孜竭力稳住声音

    “误了军国大事,你们担当得起么?”

    领队军校翻身下马,先夺了缰绳。

    “那便请军容回成都,与王公当面议。”

    他腰间还挂着此次伐蜀新得的赏钱。

    ……

    晋晖到军府时,李师泰已经站在堂中。

    案前摆着昨夜捕获的军士名籍,其中不少名字,晋晖一眼便认得。

    他的一个亲信牙校参与救陈,另有数十人出营劫掠。

    李师泰所部也有人卷入,但他及时闭营,亲手拿下煽动的军校,又出兵协助扑火,功过与晋晖大不相同。

    王建先当众记了他的功。

    随后便命两部一并交出兵籍、军印,待点验后重新分编。

    晋晖猛然抬头。

    “王公!作乱的几个贼子,我已亲自缚来。其余人随我归附,至今未敢违令,为何一并夺兵?”

    李师泰也皱了眉,却没出声。

    “你营里三百余人出了门,你到半夜才知道。”王建道

    “这兵究竟听你的,还是听你那些亲信的?”

    晋晖面上一红:“容我整顿,必不再有此事。”

    “已经死了人,烧了房子,还要整顿到几时?”

    王建将一份军令推过去。

    “归附时许你暂领旧部,未许你独掌一军。如今都入凉籍,粮饷公府给,将校行营遣。你有功,赏你;部下犯罪,究其罪。不能因你有功,便让一营人永远不受旁人节制。”

    晋晖握紧拳头,半晌才道

    “当年一同讨贼的人,如今只剩下几个了。”

    王建看了他一眼,声音缓下来。

    “所以我盼着你们好好活,富贵也能长久些,别为了几个养熟了的亡命徒,把身家都赔进去。”

    话说得有情分,兵却是一人也不肯再让。

    李师泰先解下了印囊。

    “我的兵可以交。未曾作乱的人,欠下的饷钱,不能少。”

    “照数补给。你昨夜立的功,我也会写进奏报。”

    李师泰点点头,将印囊放上案。他未必甘心,却知道再争下去,连这份体面也要没了。

    晋晖又站了片刻,终究跟着交了印。

    当天,两部开始点验。参与作乱者拘审,余者补饷分编;原有队伍酌情保留,营将另遣,老弱给粮遣归。

    晋晖停职候处,李师泰暂留行营听用。

    营中也有人鼓噪,说离了旧将,往后便要被北军驱去送死。

    李师泰索性亲自入营,将所获的赏帛分给未曾作乱的旧部,命他们依次受验。

    他替这些人求过情,军士肯听他的话。

    只是等公府的粮车驶进来,欠饷当场补足,几名原先扯着他衣袖不肯放的老卒,也慢慢松了手。

    李师泰在营门外站了一会儿,独自上了马。

    这支兵,确实交出去了。

    成都各营,从此只奉一道军令。

    王建将平叛奏报封好,连同陈、田密书先送长安,田令孜随后解送。

    堂外诸将候命,案旁新授的旌节尚未收起。

    他伸手摸了摸节上的旄尾,忽然笑了一声。

    “给李使君去信。库房、衙署都已清出,请他尽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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