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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天府难治

    入成都第十一日,河西军一名押官险些在绢铺里与人吵起来。

    他姓曹,在凉州时连着两年没有休过假,妻儿都还住在军屯。

    此番得了赏钱,便想托人带些蜀中锦缎回去。同行的几个军士也凑了钱,原以为能买上好大一包,不料铺主将一段团花锦展开,才报出价钱,曹押官的脸便黑了。

    “这一点东西,便要这些?”

    铺主陪着笑,解释这锦用了多少色丝、费了多少织工,又拿出寻常绢帛供他挑选。

    曹押官听得不耐烦,正要说句什么,旁边一名买料的妇人已让伙计另取两段,花色还嫌不够鲜亮。

    付钱时,竟连价也没还。

    曹押官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半晌,他指了指那段锦:“若只买这些,裁两件小儿的衣裳,可够?”

    “够的。余下的,还能给娘子做双鞋面。”

    曹押官摸了摸钱袋,终究点头。出了铺子,同袍笑他把半份赏钱换了一小包布,他也不恼,只把纸包往怀里揣得更深了些。

    “你嫂子没穿过这样的。”

    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

    成都街上,像这样的绢铺,远不止一家。

    凉军拿下成都以后,诸县归附之快,连王建都颇为意外。

    昨日送来的还是探问虚实的名刺,今日便换作军籍、户簿,几个原本自称抱病的县令,也忽然能够出城数十里,迎接行营军使了。

    汉州那两万余人的下场,胜过了千百道招谕。

    骑军沿道路分头巡行,成都平原上主要城池、渡口很快换了旗号。

    尚有山寨不肯听命,东川也未尽定,但陈敬瑄在这片土地上的号令,已随着他被拘入军府西院,一并断绝。

    于是,这座锦城便逐渐向北来的将士显露了本来面目。

    酒肆重新挑出旗幌,桥头的小贩担着菜蔬,河中舟船挤在仓场外等候卸货。

    染坊晾出的布帛沿水排开,红的、青的,远远望去,竟比军中旌旗还多。

    几个从关中调来的军士看了半晌,哪怕是黄巢之乱以前,长安恐怕都没这人气,更不要说现在了。

    长安的城阙自然雄伟,凉军也不是没见过大世面。

    可宫殿再高,不能当饭吃。

    从军以来,他们见惯了荒田、逃户、断壁残垣,骤然到了此处,才发觉眼下这个天下,居然还有这样多肯为衣裳花钱、为一顿酒食争个好座位的人。

    所谓扬一益二,果然不是随口说说。

    郭崇韬头一回翻成都府旧籍时,也曾看得愣住。

    十六万余户,九十二万余口!

    随侍的旧吏忙说,这是前代所录府属诸县旧额,不能拿来当眼下实数,近年有迁徙,也有隐漏,须待重核。

    郭崇韬当然知道,却仍将那页看了两遍。

    只要还能收得住田、养得住人,蜀中便是一处可以不断生出钱粮的地方,岂是缴来几万匹绢能比的?

    他当晚给王建报账,连语气都比平日轻快。

    不过,这份轻快并没有持续多久。

    次日清晨,便有三拨人为了同一座河埠找到军府。

    一家拿着陈敬瑄的旧牒,一家捧出县里的契据,还有一家说那地方原是祖产,乱中被人强占,请新军府主持公道。

    三家都肯助军,也都请郭副都统先收下薄礼。

    郭崇韬把人打发出去,召来管仓的老吏询问。

    老吏将那段水道的来历讲得头头是道,末了才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第二家所用的账房,是自己的女婿。

    郭崇韬看了他好一阵,竟不知先骂哪一句。

    可这老吏又不能随手赶走。沿河十几处仓场,哪处可泊大船,哪处遇雨要先卸货,别人还真没有他熟。

    会管军粮,不等于会管成都。

    随军文吏本来就少,好不容易抽出几个识字的将佐,能把军中出入账目理清已属不易,哪里经得起这样的纠缠?

    而比争河埠更麻烦的事,很快也来了。

    一名妇人堵在军府外,非要见王都统。守门军士问她告什么,她只说求放丈夫,再把牛还回来。

    “谁拿的人?”

    妇人指着门前军旗,哭得说不出话。

    恰逢葛从周巡营回来,听见争执,停马问了几句,脸色便沉下去,拨出一队亲兵,随她去寻人。

    午后,晋晖到了王建帐中。

    他来得很快。

    被拿的押官姓杜,正是当初在利州替他收拢部曲的亲信之一。

    这回带着十余名军士,替城外一家豪户讨债,牵走三头牛,又把不肯认账的两个人扣在庄院里,其中一人还挨了打。

    豪户姓邹,日前曾托晋晖递过名帖,求保全产业。王建没准,他们也不再提,转头便寻到了杜押官。

    杜押官却觉得冤。

    “契据都在,欠债岂有不还之理?小人没有征粮,也没拿他家的东西。”

    人是替邹家扣的,牛也是替邹家牵的,他自己只吃了两顿酒,收了几匹绢。

    若放在从前的西川军中,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更何况,邹家还真拿得出债契。

    那被扣的村民说,早已用几年的田租抵过;邹家却说抵的是利钱,本钱还在。

    军士懒得听,拿着契据便去牵牛,挨打的那人抱住牛角不放,这才伤了。

    “都统,”

    晋晖斟酌着开口

    “杜某行事粗疏,末将愿带回严加责罚。只是此番归附,他先后奔走,多有出力,部中儿郎也都看着……”

    王建没有接话,先看向葛从周。

    葛从周将另一份供状放到案上。

    “守那处路口的,是效节军的人。收了邹家酒钱,放他们过去,已经一并拿了。”

    晋晖后面的话,顿时说不下去了。

    王建翻了翻两份供状,忽然问

    “那妇人可知杜某是哪一部的?”

    葛从周摇头:“只认得旗。”

    帐中静了片刻。

    停征的文告是凉军贴的,领兵去牵牛、扣人的,也是凉军。

    百姓哪里分得清效节、河西,又哪里知道哪些人十几日前还在陈敬瑄麾下?

    这些日子,军中并非没有出过别的事。

    两个醉后调戏妇人的军士已挨了军棍,一名低价强取商货的队正也被革职。

    禁令一道道发下去,众人收敛许多,偏偏到了这件事上,人人都能说出几分理由来。

    “晋兄,你归附时,我可曾少发过你一斗粮?”

    “不曾。”

    “我许你保全部曲,照籍给饷,也确实如此办了。可你的人若还能替旁人断讼拿人,这一城百姓,到底该听谁的?”

    晋晖面上有些发热。

    他是来保人的,却不是不知道王建的难处,只能低声道

    “末将不是要纵容。只是旧部骤然易主,有些事,还望都统稍容整饬。”

    王建将供状合上。

    “整饬,就从这一件起。”

    杜押官革去军职,拘禁伤人之事交军法核办;效节军涉事者同样处置。

    扣下的人先放,耕牛暂交里正看守,债契由县中另审,所收酒钱、绢帛一并追出。

    处置完,王建又叫郭崇韬来,把尚未核定的降军饷籍催紧。

    旧规矩要撤,新规矩也得给人看见。只许不许,不讲往后怎么活,最后还是得出乱子。

    晋晖出帐时,李师泰正在外头等他。听完结果,李师泰没有附和抱怨,只低声问了一句

    “如今咱们在这里,还能指望谁?”

    晋晖皱眉看他。

    “都统才打下成都,便让咱们坏了名声,往后还怎么提携旧人?”

    这话晋晖听进去了,却越发不是滋味。

    当初投凉军,他想的是保住部曲,如今部曲保住了,许多从前理所当然的事,却渐渐做不得了。

    王建的烦心事也未少半分。当夜送往长安的文札中,除了请派民政官员,又添了降军饷额、驻地和赏格数项。

    再这样拖下去,他这个伐蜀都统,怕是要在成都替人断一年官司。

    ……

    成都军府为此争执时,川东北也正有人替归附后的前程打算。

    剑门失守之初,壁州刺史郑凝绩便公开举起凉军旗号,向邻州去书劝归。

    最初回信寥寥,有人说愿听朝命,有人称道路不靖,话都很客气,偏偏没有一个肯先交军籍。

    直到汉州大捷传来。

    郑凝绩遣人将战报送往各州,又让往来商旅带着消息同行。

    两万余蜀军一朝溃散,陈、田困守成都,原先那些推托之词,顿时都变得多余了。

    巴、阆、通、蓬、果、渠六州相继遣使,加上壁州,正好七州。

    各州使者到齐后,联名请郑凝绩权知七州制置事,再奏请凉王正式授任。

    荐书写得极好,将郑畋昔日功业、郑氏门望,乃至凝绩本人在壁州的政绩,逐一列了出来。

    郑凝绩看罢,却没有接印。

    “诸君既愿归附,当奉凉王号令。七州职任,岂可私相授受?”

    为首的使者忙道:“正是为凉王安定地方。七州新附,军民疑惧,若有明公居中,原有官吏、兵额,且得仍旧,人心方可安定。”

    郑凝绩听到这里,已然明白。

    他们要借郑氏的名望,先在凉王与七州之间立起一层屏障。

    兵还是原来的兵,官还是原来的官,税粮照旧由各家支配,不过头顶多一面旗,另多一个替他们说话的郑制置。

    而他若接下这份推戴,往后便不能不替这些人说话。

    “既要照旧,诸君何必来这一趟?”

    那使者脸上一僵。郑凝绩放缓语气,却没有退让。

    “守法安业者,我自当为之陈情。有功于归附者,也当据实上报。至于各州兵额、赋税、职任,须候长安裁处,郑某不敢先许。”

    席间有人追问,若凉军追究从前旧事,谁来作保。

    郑凝绩看着他,反问是何旧事。

    那人便不说话了。

    诸州归附终究没有反复。汉州的败兵还在路上,谁也不愿再替陈敬瑄守一座孤城,只是临别时,几名使者脸上的恭敬已淡了许多。

    郑凝绩也不在意。他将联名推戴的文书原封收好,连同诸州各项请求,分门别类呈往兴元,请杨师厚遣军接管道路与要冲。

    名册既收,内情也须一并上报。不能在凉王面前夸口七州已定,转头却连各州有多少私兵都说不明白。

    ……

    长安收到成都捷报,比这些治理文札早了许多。

    露布入城那日,沿街百姓争相围观,连正在修屋的工匠都从脚手上爬下来,追着问打到哪里、陈敬瑄可曾擒住。

    有人听明白是整个成都都拿下了,忍不住拍着腿叫好,随即又问,蜀米何时能运来。

    这问题很俗,也很实在。

    关中苦兵已久,百姓听了太多军报,许多胜仗的结果,无非是换一拨人来催粮。

    如今南面终于有了一处富庶后方,哪怕米粮不能立刻越过秦岭,终究也多了几分盼头。

    李业将捷报看了两遍,走到舆图前,把指尖按在成都。

    从河西打到关中,再从关中伸入蜀中,这片地盘终于连成了一体。

    往后再与朱温、李克用争衡,他手里所能拿出的,便远不止一支能战之军了。

    当日府中诸臣俱有喜色,李业命人犒劳驿骑,又遣使劳问诸军,抚恤与赏赐先行拨发。

    至于将帅升迁,则待功簿核明,再议重赏。

    等王建追报的文札、郑凝绩的呈文先后抵达,案上的问题便渐渐换了模样。

    敬翔看完成都军纪案,倒没有先责王建,只道

    “知道上报求援,总比一味报喜好。”

    萧顷则取起七州呈文,向李业荐道

    “欲知蜀事,可召郑凝绩问对。此人久居蜀中,且此次诸州推戴,所附条件皆具录来。能见人所欲隐处,方可与议地方之政。”

    李业准了,命人发召令,先由杨师厚安排交接,再请郑凝绩北上。

    可郑凝绩能说清蜀事,但另外一个难题却还没解决。

    究竟给王建什么。

    论功,这一仗足以建节。

    王建本人没有讨要,甚至连陈、田推戴留后的话,都一并送来长安。

    李业自然明白,这其中既有坦诚,也有期待。

    他不肯受败者私相授予的官位,是相信凉王给得更多,至少不会给得更少。

    若自己转头只拿几匹绢、一个检校官将人打发了,往后谁还肯如此做?

    可实授一镇,任其署官、收税、养兵,便又绕回了唐末藩镇的老路。

    方才在蜀中命人收拢的权力,难道要当作赏赐,再分出去一遍?

    李业将功簿放下,沉吟许久。

    “军中赏钱,不得迟。王建这一份,容我再想想。”

    数日后,征召令送到郑凝绩手中。

    他没有再作辞让,待兴元派来的将吏接下要冲,便收拾行装北行。

    随从见箱笼太重,想将几册旧账留下,被他制止。

    那里头有七州兵籍,有诸家求保产业的呈文,还有他托人抄来的蜀中堰渠旧册。

    先父临终时,曾许凉王以中兴之望。

    如今这位凉王真到了有能力收拾天下的地步,究竟准备怎样收拾,他须亲自去听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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