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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九州问寿  第五十一章 九十日倒数

    太玄山大战后的第一锅粥还没熬开,伤营里便有人老了。

    那是个替药师跑腿的小弟子,名叫方砚,十四岁。上一刻他还蹲在灶边偷闻肉香,下一刻,鬓角便像落了霜,腰也弯了下去。木勺从他手里滑进锅里,他想伸手去捞,手背却迅速生出老人般的褐斑。

    “别碰他!”顾长庚一声喝止。

    方砚脚下没有毒雾,也没有符阵,只有一条淡金色的细线,从他肩骨一直延伸到陆临渊身上。

    陆临渊低头时,左肩已经裂开。没有血,一截拇指粗的金色锁链从骨缝里钻出,贴着皮肉向外生长。每长一寸,整座断峰便跟着一沉。伤营里的木架咯吱作响,盛药的陶罐接连滚落,病床上的人被压得喘不过气。

    锁链上浮出两个古字:九十。

    楚玄微刚把酒葫芦凑到嘴边,看见那两个字,脸上的懒散一下没了。

    “不是九十年。”他说,“是九十日。”

    话音落下,锁链猛地绷直。断峰上所有人的影子都被从脚下扯起,变成一团团灰白人形。它们没有扑向谢听雪、顾长庚这些修为最高的人,反而钻进药棚,抱住担架上的伤员,把嘴贴到他们耳边。

    方砚最先发出惨叫。他明明只有十四岁,喉咙里却传出一个苍老声音:“我愿缴寿三年,求免灾祸。”

    “他没说过!”照顾他的老药师急得去撕那道寿影。手才碰上,自己头发也白了一绺。

    谢听雪的剑已出鞘。第一道剑光削开三具寿影,伤营里却同时有三个人捂住胸口。她立刻收剑,剑锋停在第四具寿影鼻尖前,冷汗顺着手腕落下。

    “不能硬斩。”顾长庚看清了转嫁规则,“这些影子连着活人的寿火。毁一道,债便落回原主。”

    寿影越来越多。有人把孩子塞进药柜,有人拖着断腿去关营门,几个尚能站立的矿工干脆用绳子把自己和病床绑在一起,怕寿影把人拖走。乱子一起,最先乱的从来不是阵脚,而是呼吸。

    陆临渊抬手按住肩骨。锁链烫得像刚从炉里抽出的铁,他却没有立刻催动照骨镜。镜子已经拿走他太多记忆,这一次,他想先用自己的眼睛看。

    寿影的动作杂乱,脚下却都踩着同样的节拍。每九步一停,每十停一换位。九十道暗线沿着断峰地砖向外铺开,最终汇入九座旧祭台。那些祭台本是太玄门历代庆功时点灯用的,谁也没想过,灯座底下还藏着征寿阵。

    “阵眼在九座祭台?”谢六问。

    “太整齐了。”陆临渊摇头,“给人看的阵眼才会摆得这么体面。”

    楚玄微听见这话,重新露出一点笑意。他一脚踹翻旁边的庆功酒坛,劣酒顺石缝流开。酒液经过九座祭台时都被吸走,唯独流到伤营最不起眼的排水口前,忽然绕开一块石砖。

    陆临渊一步踏去。锁链上的压力几乎把他膝盖压进地里。他没有逞强站直,而是顺势跪下,一拳砸向那块石砖。

    砖下不是符阵,而是一只白骨做成的耳朵。耳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自愿、自愿、自愿。

    “它不需要听见人答应。”陆临渊盯着那些字,“它只要替人听见‘答应’。”

    寿影扑向他。谢听雪没有铺开剑府,只贴着伤员头顶拉出一条极窄的雪线,寿影碰到雪线便慢上一瞬。顾长庚的问律雷丸同时落下,雷光不是劈影子,而是钉在白骨耳旁。

    “谁授权征寿?”顾长庚问。

    白骨耳没有回答。

    “谁见证自愿?”

    仍无回答。

    “无人授权,无人见证,契不成立。”

    第三问落下,耳骨上所有“自愿”二字同时开裂。陆临渊抓住那一息,将无运灵台压入肩骨。灵台里传来无数声音:有人让他把锁链转给犯人,有人让他借寒江百姓的寿火硬拔,还有人用陆守石的声音叫他别逞强。

    他只说了一句:“谁的寿,谁自己答。”

    九脉灵力沿锁链逆冲。谢听雪从锁环内侧斩出半寸缺口,顾长庚以雷丸把缺口钉死。陆临渊双手握住金链,掌心皮肉瞬间焦黑。他没有把链子拔出来,而是狠狠往地下一按。

    轰的一声,九座祭台同时塌陷。

    寿影失去落脚处,纷纷从伤员身上剥离。方砚的衰老停住了,白发却没有立刻变黑。他坐在泥地里,先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去找那只掉进锅里的木勺。柳婶把勺子捞出来塞回他手里,骂道:“命都差点没了,还惦记锅。”

    方砚看着她,忽然哭起来:“粥糊了。”

    营里有人笑了一声,笑着笑着也红了眼。

    寿影崩散后,伤营里并没有立刻恢复平静。几个被抽走寿火的人还在发冷,皮肤像隔着一层薄冰。方砚的师父抱着他不肯松手,一遍遍摸他的后脑,确认那撮白发没有继续蔓延。顾长庚让人把九座祭台下的骨灰全部封起,陈铁算盘则蹲在地上核对每一道寿线对应的人名。过去太玄门只记阵法损耗,这一次,他把被吓哭的孩子、临阵昏厥的伤员也写进记录。

    陆临渊走到最早被寿影拖住的老矿工面前。老人名叫胡万山,右腿在寒江矿场就断了,今日却拖着伤腿把两个孩子塞进药柜。陆临渊问他为何不先躲,胡万山愣了半天,只说柜子太小,自己进不去。话听着像玩笑,没人笑。陆临渊替他重新绑紧木夹板时,忽然明白天寿司最擅长的并不是夺寿,而是把这种不经思索的善意提前算进账里。

    骨珠里的九十幅画面很快开始变。第二幅里,谢听雪站在一座无雪的北城,剑下全是熟悉军旗;第三幅里,顾长庚亲手斩断自己的右臂;第四幅只照出姜小禾身后多了一道没有名字的影子。越往后越模糊,像有人故意只给他们看最容易恐惧的部分。楚玄微想把骨珠丢进酒里泡一泡,被陆临渊夺了回来。

    “未来若真能这样摆在桌上,”陆临渊说,“它就不是提醒,是诱饵。”

    谢听雪问他准备怎么做。

    “先活过今晚。”他把骨珠包进粗布,“明日的死法,等明日来领。”

    这句话说得轻松,可回到石栏边时,他还是把陆守石留下的旧矿钉握进掌心。金属棱角硌得发疼,至少能证明有些记忆还在。远处方砚重新点起灶火,烧糊的粥被柳婶加水救了回来。香气很淡,却让断峰重新像一个有人住的地方。

    锁链缩回陆临渊肩骨时,断口中滚出一枚白色骨珠。骨珠只有黄豆大,里面却挤着九十幅不断变化的画面。有人死在雪原,有人葬在皇陵,有人被一杆金秤压成白骨。第一幅最清楚——第二日清晨,楚玄微仰面躺在第十峰废殿门外,心口被一根纸做的长钉穿透。

    众人都看向楚玄微。

    楚玄微摸了摸心口,认真道:“死相还行,就是衣服太旧。”

    没人接他的玩笑。

    夜深以后,陆临渊独自坐在伤营外。谢听雪把一碗凉粥放到他身边,没有问他在骨珠里还看见了什么。陆临渊听见远处有人喊“爹”,下意识回头,才想起陆守石已经进了灯门。

    肩骨里的锁链忽然轻轻震动。

    方砚端着重新熬好的粥挨床分送。轮到陆临渊时,他把碗往前一递,又很快缩回去,认真问了一句:‘我以后会一直这么老吗?’陆临渊没有骗他,只说白发未必能变回去,但寿火已经稳住。方砚摸了摸鬓角,沉默片刻,竟道:‘那也好,省得他们总说我年纪小,不让我守夜。’少年说完便走了,背影仍瘦,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发抖。

    这一次,它没有报数。

    它用陆守石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小渊,别信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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