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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练拳三年

    方寸山后山,云气氤氲,清雅小筑依山而建,木质楼栏浸着常年的山露,泛着温润的哑光。二楼,李玄斜倚着斑驳木墙,半截身子瘫坐于地,阳光透过窗棂缝隙,斜斜切在他满是血污的脸庞上。

    他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吸气都似有无数细针穿刺肺腑,鲜血顺着嘴角溢出,蜿蜒过脖颈,浸透了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短打青衣,深可见骨的伤口纵横交错,恍如山谷丘壑,狰狞吓人,每一道都在隐隐渗血,将衣料与皮肉紧紧粘在一起。

    好似浑然不觉那钻心剧痛,他大吼一声,手掌按在冰冷的楼板上,一寸寸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腰腹微微绷紧,缓缓拉开拳架。原本黯淡的双眼骤然亮起,如寒星破夜,似有锋芒藏于眼底,死死盯着对面负手而立的柳含烟——她亦是一身短打,素白的衣料纤尘不染,与这满室血污格格不入,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没有半分怜悯,也无一丝动容。

    “再来!”李玄的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柳含烟没有应声,跨出半步,身形未动,拳头已如密雨倾落,快得只剩道道残影,拳风破空,带着尖锐的呼啸,落在李玄身上,血珠飞溅,溅在木墙上顺着木纹缓缓滑落。

    她的拳,没有花哨招式,却每一拳都裹挟着千钧之力,精准落在李玄的经脉要穴与皮肉薄弱处,不致命,却足够疼,疼到骨髓里,疼到神魂都似要被撕裂。

    李玄咬紧牙关,未退后半步,硬生生接下这暴风骤雨般的拳头。那种刺骨的疼痛,他早已刻入骨髓,三年了,整整三年,这清雅小筑的二楼,便是他的炼狱,没有一日停歇。

    柳含烟的喂拳,从来不留余地,每一次都打得他皮开肉绽,骨头似要碎上几茬,她常说的那句“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如刻痕般印在李玄心底——武道一途,根基不牢,便是登得再高,也终会摔得粉身碎骨,唯有以皮肉为炉,以疼痛为火,才能淬炼出最坚实的根基。

    一拳,两拳,三拳……从最初的勉强支撑,到如今的咬牙硬抗,李玄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能逃过这拳雨的洗礼。每天都在经历破碎与重生的双重折磨,不仅仅是血肉的撕裂与愈合,更多的是神魂的淬炼与打磨,柳含烟用的法子,是常人根本无法忍受的,她不教花哨拳法,只练根基,只磨韧劲,每一拳都在重塑他的肉身,每一次疼痛都在拓宽他的经脉。

    轰,轰,轰……

    拳声轰响,如惊雷滚过,清雅小筑的楼板不住震颤,木梁发出吱呀的呻吟,窗棂上的纸糊被拳风震得簌簌作响,若不是柳含烟早在此地布下了敛劲禁制,将两人的拳劲锁在小楼之内,怕是这小筑早已被拳风撞得崩塌碎裂,连带着后山的山石都要被震落几分。

    “起来!”柳含烟的声音冰冷如寒泉,撞在李玄耳畔,似魔咒般反复回响——这三年里,这句话,他听得比自己的呼吸还要频繁。“连这点苦都咽不下,也敢妄想踏武道山巅?简直是痴人说梦!”

    李玄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支撑下来的,或许是少年人的倔强,或许是心底未说出口的执念,只知道,在这个女人面前,绝不能说一句“不行”。跌倒,爬起,再跌倒,再爬起,皮肉碎了又合,经脉裂了又续,他唯有这般反复淬炼,才能让这具曾不堪一击的身躯,变得如精铁般坚韧,才能有资格去追逐心中的大道。

    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带着几分狼狈,却是痛苦中的释然与欢喜。三年了,他终于没有倒下,终于坚持到了最后。每一次被打得昏死过去,都是悟明悄悄上楼,将他背到后山的药池,那药池,是罗觉远以本命飞剑硬生生在一块完整的墨玉大理石上开凿而成。每每醒来,皆是天光大亮,身上的伤口已愈合大半,那种介于疼痛与酥痒之间的感觉,似有灵气在经脉中游走,修复着受损的皮肉与神魂,李玄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楼下的廊道上,悟明早已立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目光时不时瞟向二楼的窗口,眉宇间藏着几分焦灼。他在等柳含烟的招呼,往日里,夕阳刚擦过山尖,余晖洒在小筑屋檐之上时,柳含烟便会唤他上楼,将遍体鳞伤的李玄背去后山药池。可今日,夕阳早已沉落西山,暮色漫进庭院,将草木染成深黛,二楼却依旧没有半点动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拳风闷响,让他心头发紧,却又不敢擅自上楼打扰。

    嗒……嗒……嗒……

    细碎且缓慢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李玄扶着冰冷的木墙,步履蹒跚地走下楼,每一步都似用尽了全身力气,膝盖微微打颤,却没有再跌倒,鲜血顺着衣角滴落,砸在台阶上溅起小小的血花,如红梅绽放在暮色里,一路延伸,印下他走过的痕迹。

    悟明见状,忙快步上前,伸手便想搀扶,却被李玄抬手轻轻拦住。少年眼底藏着一丝心疼,这些年,他无数次想劝这位大师兄放弃,劝他不必这般折磨自己,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不懂,到底是什么样的执念,能让一个人忍受这般非人的折磨;也不解,寻常人早已崩碎的意志,为何在李玄身上,却如顽石般坚不可摧。

    “没事。”李玄察觉到他的心思,声音虽轻,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坚定,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你该为师兄高兴才是——三年了,我终于能自己走下来了。这一步虽小,却是我武道一途,最沉的一步。”

    清雅小筑的二楼,柳含烟望着李玄离去的背影,早已收起了那份拒人千里的冰冷,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心疼,只是这份心疼,被她藏得极深,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峰,泄露了心绪。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倔强的少年,在她的心湖里,漾开了圈圈涟漪,再也无法平息,三年的喂拳,看似残酷,实则是她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护他之道。

    李玄拖着沉重的步伐,在悟明的指引下,缓缓向着后山的药池走去,青石板路上,留下两条长长的血痕,蜿蜒向前,像是他三年来走过的武道之路,满是艰辛,却又藏着希望。他心里藏着一件事,一件想了三年,却始终没有力气去做的事,如今,他终于有资格,去试一试。

    后山的药池,隐于苍松翠柏之间,云气缭绕,灵气氤氲。池长三丈,宽两丈,深不过六尺,乃是罗觉远以本命飞剑开凿而成,剑身的锋芒,将墨玉大理石削得光滑如镜,池壁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剑痕,藏着几分凌厉之气。这位置,是罗觉远精挑细选,虽非方寸山灵气最浓郁之处,却也是灵脉支流所过,灵气绵长醇厚,最是适合疗伤淬体。药池之下,被罗觉远凿出四通八达的通道,以供生火,时刻保证药池的温暖。

    该说不说,柳含烟开出的药方,确是神奇。无论李玄前一日伤得多重,骨裂筋断也好,皮开肉绽也罢,只要泡过一夜药池,次日醒来,伤口便会尽数愈合,光洁如初,仿佛从未受过伤一般。她总说,这是“破旧立新”,唯有碎去旧的桎梏,打破脆弱的肉身局限,才能生出新的生机,才能在武道一途上,走得更远,也更稳。

    路途不远,却几乎耗尽了李玄全身的力气,每走一步,伤口被牵扯得隐隐作痛,汗水混着血水,顺着脸颊滑落。到了药池边,悟明上前帮忙,小心翼翼地将他与皮肉粘连的青衣撕下来,每撕一下,李玄便倒吸一口凉气,撕心裂肺的疼痛顺着皮肉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却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示弱的呻吟。

    忍着剧痛,李玄缓缓踏入药池,温热的药液触碰到伤口的瞬间,好似万蚁噬心般的灼痛感瞬间席卷全身,比柳含烟的拳头,还要疼上几分。

    “啊——”熟悉的剧痛让李玄忍不住低喝一声,随即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药液里,将粘连的头发、脸上的血污尽数洗净,才缓缓直起身来,任由温热的药液包裹着全身,灵气顺着伤口渗入体内,一点点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与皮肉。

    不知何时,老和尚已盘腿坐在药池边的青石上,右手合十,左手捻着一串莹润剔透的金刚菩提,菩提子在他指间缓缓转动,泛着淡淡的佛光。他双眼紧闭,唇齿微动,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不可闻,却似有一股柔和的佛气,萦绕在药池周围,如一层无形的屏障,护着池中的李玄。

    自那日老和尚出手为他解了噬心蛊后,四人便一同上了方寸山。这老和尚性子随性,不拘礼法,不恋佛门清规,在清雅小筑旁选了处雅居,平日里不念经不礼佛,整日跟着悟明、罗觉远混吃混喝,插科打诨,活像个黏人的跟屁虫。起初悟明还觉得烦躁,日子久了,也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甚至偶尔会与他打趣几句。李玄念着他救过自己一命,加上深不可测修为,秉承着非敌是友的原则,便也任由他在山中随性而为,不曾约束。

    只是李玄不知,这三年来,每到深夜,他泡在药池之中疗伤时,老和尚总会悄然出现,盘腿坐在池边,如一尊护法罗汉,好似在守护他一般,直到天快亮时,才悄然离去,不留一丝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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