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叫相公

    “东楼二层,就两间大屋。”小六一边开门一边说。

    “隔壁是头儿的卧房,这间一直空着。”

    屋子很大,窗棂透亮。

    前头一张圆几,四张圆凳。

    窗边靠着一张桌案,瞧着像妆台,还有铜镜。

    床也是雕花的架子床。

    “这儿之前住的是位姑娘?”林穗好奇,开口问。

    小六挠挠头,“听说……是老镖头之前的相好住过。那都六七年前的事儿了。嗐!我来的晚,也是听说。”

    “哦。”她没深想,只想赶紧收拾屋子落脚。

    屋子只一层落灰,并不很脏,好打扫。

    林穗用抹布擦床上的草席。

    小六帮忙扫地,一边找话头闲聊,“我们镖局空房多,你在这儿要住不惯,住我们北楼也成。”

    “你们都住在这儿?”林穗搭话。

    “嗯,老根儿有媳妇,他们在城根儿住。我们没成家的都在这儿住。”小六说。

    “那挺热闹。”林穗随口顺。

    说到这个,小六来了兴致。

    “那你是没见过以前的凌风镖局。我刚来的时候,咱们镖局有五十多号人呢!”

    “早上在后院操练,就是你倒水的那片地儿,人能站满了,呼号的声音能震到东街头!”

    林穗心里算了算,他先前说七八年前还没来,这也没几年,这么大个镖局,怎么就落寞成这样。

    但这种事儿哪能问。

    只默默做事。

    天井院子里,人还没散。

    虎子拎着刚才林穗洗过的桶准备打水,忽然……

    “啥味儿?这么香?”

    他没多想,凑近了闻。

    真是一股没闻过的香。

    瘦猴不知道啥时候凑到他耳边,调侃道,“咋?那姑娘的洗澡水给你香迷糊了?”

    虎子脸一瞬间就红透了,“你说啥呢!”

    “哟!还不承认呢!”瘦猴笑个没完,“不过啊!人家可瞧不上你!”

    虎子一听,下意识回怼,“咋瞧不上?”

    瘦猴挺胸,整了整腰带,“因为猴爷在此,哪儿还有瞧你的份儿?”

    虎子蹙眉,瘦猴那张嘴,在那儿都能逗得姑娘笑,他得想个法子。

    正想着呢,二楼廊上,哑石默默抱着个带铜镜的洗脸架往东楼去了。

    “嘿!那哑巴要抢爷的先!”瘦猴往楼梯栏杆上一踩,纵身一跃,挂着二楼栏杆荡了上去,拦住哑石去路。

    金算盘嗤笑一声,从宋凛身边走过,往前堂去,留下一句嘲,“瞧!狼窝里掉一只小绵羊,狼全疯了!漂亮的女人,是非多啊~”

    宋凛脸一沉,朝天井院子一声喝,“马刷了?刀磨了?车辕修了?都滚去干活!”

    廊里正和哑石闹腾的瘦猴无奈搭腔,“得令~”

    而后从栏杆上跳下来,轻脚落地。

    哑石也只好把洗脸架搁在廊角,沉默地从楼梯下来。

    虎子早闷头打水去了。

    声音传到房里,林穗权当没听见。

    这些调侃,田埂子上听得多,越是搭腔越是麻烦。

    但一旁的小六,心却被那些话挑活泛了。

    他一边打扫,一边偷瞄林穗的模样。

    白白净净,眼睛乌溜溜,好看得很!

    他今年十七了,要是在他们老家,他也该娶媳妇了……

    他拎着扫帚往她那边挪了挪,“姑娘……你……”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压住了一部分天光,屋里暗了点。

    林穗一回头,便见到宋凛。

    他把一碗药和两张饼放在圆几上,瞪了小六一眼,才看向林穗,“你的药。”

    小六被瞪得脖子一缩,背过身去继续干活了。

    “来了。”林穗忙放下抹布,走过来。

    宋凛见到小姑娘朝自己走过来,心里说不上来的感觉,既觉得美,又觉得酸。

    他在圆凳上坐下,手指点了点桌面,“这药是解暑的,要放凉了喝。你先吃口饼垫一垫。”

    林穗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之前一心难过没胃口。

    跑了这么久,两张白面饼放在面前,饿劲儿立刻就上来了。

    在裙摆上擦了擦手,就拿起一张饼来,“多谢东家!”

    这声“东家”叫得他心里不美,虽然声音甜软好听。

    但他更想听人叫“相公”。

    就在这张床上,夹着声儿叫,不知该有多好听。

    “咚”小六在床边磕了一下脑袋,也把宋凛磕回神。

    咋又在想这些?

    这些光棍是不是都和他一样,在把这姑娘往床上想?

    宋凛一想到这个,心里的火窜了老高,朝小六斥了一声,“滚出去!”

    小六看了一眼林穗,有点儿不舍得走。

    但头儿的眼神烧人,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门带上!”他又说。

    “哦……”小六不情愿地回身关门,恋恋不舍地又看林穗一眼。

    屋子里静下来。

    林穗被他这几声吓得不轻,低头默默吃饼。

    宋凛看了她两眼,开口问,“你姓啥?”

    林穗咽下一口饼,“我姓林。”

    “那我们叫你小林姑娘?”

    林穗脸红了红,在人家这儿做工,还让人叫这么客气怎么行?

    喝了口水,才怯生生说出名字,“我叫林穗,麦穗的穗。东家叫我名字就是了。”

    林穗。

    他在心里默念这名字,手指不自觉在膝盖上摩挲。

    穗儿。

    这么叫,更好听。

    他喉咙动了动,没叫出口。

    他看着她吃,心里盘算着怎么把镖局里这群光棍的心思平下去。

    都是粗人,在外行走声色厉荏惯了,一个个横行霸道起来没个理儿。

    今儿晚上天一黑,说不准就要有人往房里摸。

    林穗咽下一口饼,抬眼看见宋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做什么大决定。

    她手里还捏着饼,心里发慌。

    “东家?”她小声唤了一句。

    宋凛回过神,搓了搓膝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了几分:“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你刚才说没地方去,想留下来——我应了。但你是个姑娘,这院子里住的全是光棍。”

    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你也听到了,瘦猴虎子他们看你那眼神,跟饿了一冬的狼似的。”

    林穗攥着饼的手指紧了紧。

    这话糙,但在理。

    她在这儿住下去,闲话是小事,麻烦是迟早的。

    “我回头跟他们说,你是我媳妇。”宋凛说。

    林穗猛地抬眼看他:“……东家?”

    “凌风镖局我说了算。你跟我定下来,那几个才不敢动念头。”他说,声色平着,但桌子底下,他粗糙的手指捻着膝盖上的布。

    林穗手里的饼掉了渣,身子本能缩起来。

    嫁人,又是嫁人!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铁,烙在她耳朵里。

    “我……”她想说什么驳了,可又找不出话来说,眉头又泛红。

    宋凛一见她红眼睛,心里又疼得颤。

    可这话不说,事情落不下定。

    他撇过脸,看窗子。

    “你要在镖局待,不出三日,半个伏牛县都要知道凌风镖局多个水灵灵的小姑娘。

    没名没分,外头要传闲话,可没一句好听的。

    镖局担了骂名,将来生意不好做。

    你答应,就留。

    不答应,我留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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