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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藏的阴影

    他看腕间那道新蓝,水色纹路在皮下静静流转,像一条刚刚开通的河。他想起灰卡时他们挤在外城漏风的通铺房,每个人都裹着潮被子缩成一团;绿卡允许他们进内城,却还只是赁屋的资格。如今守坊的役卒见了蓝芒,不再盘问,只侧身让道,领他们去看了几进带院的老屋。

    林羽只挑了镇东头一座荒了许久的二进院,反正也住不久,只是收集必要的情报。墙是青砖,檐角生着牢固的砖,院里一口枯井被老耿三两下清了出来,竟还能渗水。他替众人赁下,钥匙交到李萍手里时,那女子竟愣了愣,才低声道:“总算……有个门牌了。”林羽也一愣,道:“之前辛苦李姐张罗了。”

    李萍把新屋当成了一桩要紧事。她先领着人把西厢的霉席尽数搬出,用沸水温过的布把楹柱窗棂擦了三遍;又按人头把铺位排开,老耿的锻炉安置在偏院,王磊的书案摆在正房亮处,赵曦的镜搁在廊下向阳的矮几。她做这些时一声不响,却把“家”这个念头,一点点钉进了砖缝里。

    老耿的炉子当夜就点了火。他借着院里那口井的水,把路上收的废铁重熔,叮叮当当打出一排新的护臂与马蹄铁。陈刚换上合手的新甲,发现抡拳时声响都不同了,咧嘴道:“老耿,你这炉子,比俺的拳头还中用。”铁匠只憨笑,虎口上那道裂痕却还红着,这次是林羽自己熬了草药膏,给老耿敷上,老耿乐呵呵地看着,一边感叹日子越来越好了,非常值得。

    王磊终于有了稳当的书案。他把从旧馆带出的典籍一一摊开,就着窗光考证那些含糊的地名。如今林羽陪他同去,蓝卡的纹路在腕间一亮,守官书阁的老吏竟亲自迎出来,将那册他盼了很多天的《地脉方志》全本捧到了他面前。林羽在阁中翻出《诸界壁垒考》的另一抄本,细细对照档案窟里那行“墨渊叛,自立暗影之手”的小字,把前因后果又理了一遍。他本来学东西就快,虽不精通,倒也全能,作为团长刚刚正好。

    读到夜深,他合上书,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蓝芒。他觉得不应该对自己的引路人生出戒备,可那份担忧比黑色更深沉,他总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更大的阴谋,苏婉的身影又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叹了口气。湮灭之力,不仅是恩赐,也是标靶。和王磊回去的路上他仍把耳朵竖起来,又笑自己草木皆兵。

    明心镜自旧馆请来后,赵曦也开始每日打坐几个小时,眉心那点凉意一日日清晰。林羽路过,见她指尖轻触镜面。她睁眼,见是他,轻声道:“团长,我如今终于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好练功了。”

    林羽回道,“以往咱俩可以各撑一边天了,你可不要落后我太多。”赵曦大笑,嘱咐他先去休息,明天要好好比划一下。

    陈刚的拳也一日沉过一日。有新护臂护住小臂,他在院里扎的演武桩被砸得吱呀响,张志伟跟着他比划。燕翎和林若心没闲着,她们借着巡检的由头,把镇外三里内的暗桩、废弃哨卡摸了个遍。

    阿苓的灵兽在院后的林子里安了窝。那只雪白的小兽如今胖了一圈,趴在她颈窝里打盹,尾巴尖一翘一翘。它成了队伍的预警器——三里外有马蹄,它能先竖耳;林子里鸟雀惊飞,它先低鸣。阿苓说,灵兽认气,暗影之手的阴冷符压,它比谁都先察觉。

    小满的符讯网借着新屋的檐角支了起来。她教几个机灵的流民学着听切口。她竟真从镇上的茶摊里听出了一则异动:邻镇的暗桩,近半月换了新令。

    林羽听镇里的老人私下说,城际通行令是好东西,拿了令,往邻镇走动不必再层层盘查。他试着递了引,很快把一枚木牌揣进怀里。他独自走到镇口,雾比初来时淡了些,却仍把远山化成一团团灰影。赵曦说得对:卡牌的颜色,是在这异界能替同伴争来的那寸安身之地和这支队伍的活动范围。

    可几个精锐死或者重伤在档案窟,暗影之手岂会善罢甘休?林羽把通行令收好,回头望了一眼镇外雾里那几条燕翎小道——北边、西边、南边,总有眼睛盯着。

    夜里,众人在院里围火而坐。老耿的炉火映着一张张脸,李萍把第二日的干粮一份份分好,赵曦偶尔说几句明心镜前读到的旧事,陈刚和张志伟还在讨论白日的拳脚。苏婉这些天安静了许多。她仍帮着李萍整理物事,却很少再主动打探外头的消息,夜里也总缩在火堆最远的地方。

    林羽坐在火边,他在思考紫卡该是什么,又会经历怎样的艰险?这一夜,旧馆的焦味散了,新屋的炉火暖着。林羽翻了个身,腕间蓝色微光在暗里安静地亮着,像一盏刚点上、还不知能亮多久的灯。

    后半夜,燕翎从镇外掠回,脸色不太好看。“几处暗桩,”她把一张揉皱的纸拍在桌上,“今夜全撤了。撤得这么干净,只有一个意思——他们要把这一片圈起来搜。墨渊似乎知道了什么。”

    林羽指尖一凉,雾隐镇收留过他们,若暗影之手以此问罪,全镇都得陪着遭殃。“得收拾,”他起身,声音很平静,“赶紧走。”

    这一天,刚扎下的根,又得拔起来。李萍默默把铺盖卷紧,老耿把炉子封了火,王磊把典籍归进新买的防水的油布,赵曦收了镜。林羽站在院里,看陈刚把盾靠上墙又取下,忽然觉得这才住了两日的老屋,竟比许多完好的屋更像个家,因为大家都在。

    天微微亮,队伍便从雾隐镇东门无声离去。林羽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青砖小院,檐角小满的符讯网已经不会在风里轻轻晃了。蓝卡给了他轻松离镇的权利,却也给暗影之手标下了他的去向——通行令的存根,终会落进墨渊手里。

    他们顺着燕翎小道最隐蔽的一段往北,绕开暗影之手可能的圈搜。头几日,队伍昼伏夜行,专挑地脉裂隙旁的暗道走。陈刚的盾压在队尾,如今前头的风往哪儿吹,他比谁都先觉察;小满训练的斥候散在两侧林缘,两翼有没有眼睛,总瞒不过他们。

    再次流亡的第二日,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河床里第一次歇脚。两岸灌木早被秋霜打秃,风从谷口灌进来,卷着细碎的砂砾,刮在脸上像钝刀子。林羽靠着一块风化石,看众人就着冷灶啃硬饼,忽然觉出流亡与安顿的不同:流亡是把命系在鞋带上,走一步,算一步。

    老耿的炉子封了火,却没闲着。他在路边捡了废铁,就着夜里的篝火重打了几枚箭簇——没有炉,便拿石头垒个简易风箱,虎口震裂了也不停。陈刚换上的新甲在奔波里磨得发亮,他抡拳时不再只为泄力,更多是为护住身后那个总爱往前凑的张志伟。

    阿苓的灵兽成了最灵的耳目。它伏在燕翎肩头,有一回,它忽然炸毛,阿苓立刻手势一压,众人隐进岩隙——半炷香后,一队暗影之手的巡骑贴着河床另一端过去了,符灯在雾里绿莹莹的,像一串漂着的鬼火。

    小满的符讯网跟着队伍走。流亡的第三日,她从一处废弃哨卡的残墙上,听出了一则要紧的情报:墨渊调了右弼,亲率一队精锐,正往雾隐镇西北一带搜。

    “右弼,”林若心眉头一紧,“墨渊座下,这人善‘困’——影织成网,越挣越紧,他慢慢磨死你。比之前的敌人难缠十倍。”她抱臂立在石后,眼神扫过泥地上的阵图,“团长,这回不知道能不能躲过了。”

    林羽点头,即使是蓝卡,如今也要在荒野的追兵刀下,躲躲藏藏。

    流亡的第四日,预感成了真。右弼的网先于他们合拢。是一处三面环山的窄道,队伍正行间,两侧山脊忽然垂下无数暗红符丝,像一张从天而降的网,缓缓往中间收。燕翎的箭射断几缕,却有更多从裂隙里补出来;陈刚的盾撞上去,符丝竟缠住盾缘,越挣越紧。

    “别硬挣!”林羽低吼,五行流转,湮灭之力覆上指尖,于身前张开一个微缩的“无”,将缠来的符丝寸寸湮灭。可右辅的网认得湮灭——被吞的符丝转瞬又从别处生出来,像割不绝的藤。吞得越快,它长得越疯,看来这次是针对他们来的。

    赵曦闭了闭眼,明心诀的波纹拂过每一个拓荒团的人。可右辅的网竟能专攻神智,摄魂的细丝混在符网里,赵曦的波纹只能抵挡,不能消融,她第一次被逼出细密的汗。

    林羽且战且退,把战线引向窄道尽头一处塌了半边的石台。石台后便是燕翎来时探好的退路,林羽双掌抵住石台边缘,五行之力化作柔韧的托力,挡住符网涌来的第一波。右辅在网那头冷笑:“困兽犹斗。罢了,慢慢磨——我有一整夜。”

    那一夜,拓荒团在石台后死守。陈刚的盾碎了一角,老耿的铁尺别住几名精锐的兵刃;燕翎抽短刃格斗,替赵曦挡开一道斜刺的符针。林羽的湮灭之力在“吞”与“托”之间来回切换,丹田被抽得发空,指尖的黑芒又开始明灭不定。

    破局的,从来都是林羽自己。第三波符网涌来时,他不再去吞、也不再只托,而是把那座“领域”的惊鸿一瞥,借着五行环转到第十圈的惯性,猛地往外一撑——黑芒以他为中心,第一次尝试凝成一片常驻的护罩,而非转瞬即散的薄甲。

    护罩只涨到一寸远便涨不动,连他自己的经脉都在尖叫。可这一寸,恰好把右弼最密的摄魂细丝挡在了众人识海之外。赵曦的明心诀趁势收紧,将余下的符丝尽数逼退。右弼的网第一次出现了“空隙”——被这片嫩潮涌动顶出的、一个巴掌大的缺口。

    “就是这感觉……”林羽眼前发黑,他忽然懂了紫卡的门槛:不是力更大。他又在绝境里摸到了门,却也清楚——门后还有很长的路。

    右辅见网出现了缺口,冷哼一声,符丝骤然收拢,化作一张更大的网罩下。林羽趁机反攻,把包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噼哩哗啦往头上射,有的制造烟雾,有的突然爆炸,还挂了能量符文给自己充电,其他人从石台后的暗道钻过。林羽双掌抵住石台,五行之力化作柔韧的托力,把符网涌来的重量一寸寸完全顶住,直到最后一个人没入暗道,才松手追去。

    身后,右辅的网在石台崩落的烟尘里收拢,却只网住了空气。林羽听见右辅远去的冷笑:“跑得掉一次,跑不掉十次。墨渊大人,要的是你活着的命。”他也开始笑起来,原来赫赫有名的右辅,只会放狠话,下一次,他要的不再是撑开一寸,而是稳稳罩住所有人。

    流亡的第五日,队伍在另一头重新聚拢。点过人头,没少,却也都挂了彩。林羽的护罩,退下来便缩了回去,再动便是一阵阵尖锐的抽痛。他闭眼,门,还远。

    此后,流亡成了一种新的常态。他们避开大路,专走地脉裂隙旁的暗道与枯河床,顺便找地方休息。入夜赶路时,燕翎打头,林羽把追兵的气息挡在五行白雾外。小满借着当哨探的门道,每日摸一摸有没有敌方的信鸦掠过,把听到的讯号一笔笔描在纸边。流亡的第六日,她又听出了一则:右辅没有撤,只是在收网——他把这一带的暗桩并成了三道环,像三只渐次收紧的口袋,只等拓荒团往里钻。林若心抱着臂立在石后,指尖还在泥地上划着阵图。团长,她眉峰微压:“此人善困,这回他要的不是一个冲锋,是一整段跑不脱的路。”林羽点头,看来下一阶的能量,得在逃命里一寸寸挣。

    风从岭外卷上来,带着星陨谷方向隐隐的雷光。林羽望向雾里更深的山脊——右辅的网写好了月圆之夜的约,正一寸寸把他们的活动范围挤向那道岭。

    流亡的第六个夜,右辅的网又合拢了一次,却没再困住他们。这一夜,众人围火而坐。陈刚从那个只会蛮砸的汉子,长成了压得住阵脚的墙;赵曦长成了能兜住众人的灯。林羽渐渐能撑开一片护罩,凝合的纹路不再绷到极限,而是像一张拉满又松了半寸的弓,从容地罩住周身三寸。

    可流亡的日子,把“活着”拆成最细碎的事。天不亮,老耿便去林子里寻可锻的矿石;阿苓带着驯熟的小兽去溪边饮水、顺便警戒;小满每日观察有没有暗影之手的信鸦掠过。到了夜里,王磊讲此界地理,赵曦偶尔说些故事。

    流亡的第七日,队伍已摸到了星陨谷外围的岭脚。王磊指着羊皮上那处暗红小印,说再翻两道岭便是谷口。世界壁垒最大的伤口,在那里,只是眼下队伍疲敝,林羽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往虎口里钻。队伍在一条干涸的河床里歇脚,陈刚靠着一块石头打盹,怀里还搂着那柄开了缺的厚背刀,刀刃上凝着赶路时沾的泥;张志伟把三个半大孩子拢在火堆下风处,用自己宽厚的背替他们挡风,孩子睡得不安稳,时不时抽动一下,他便伸手拍两下;王磊就着昏黄的火光,在一卷边角卷起的羊皮上写写画画,似乎又在考证什么地名,鼻尖凑得离纸极近;李萍低头缝补一件破甲,针脚细密,旁的东西——粮袋、药草、替换的裹脚布——这是防止脚磨伤又的,都归置得井井有条,像在荒野里也硬撑出一个家的模样。这一路,陈刚愈发可靠,他压在队尾,前头的人就敢把背交出去探路。

    流亡的第七个夜晚,林羽在篝火旁数了数人头。二十三个。这个数字让他有一瞬恍惚。从那天的七个人到如今二十三个,中间隔着太多,能一起活下来的人,一个比一个硬,也一个比一个沉默。新添的十六个,多半是途中救下的、或慕名来的外来者:有被暗影之手抓去挖矿的匠人,有失了同伴的流浪商贩,也有像燕翎般不愿与暗影之手合作的人。他们起初带着戒备,日子久了,便也被这堆篝火焐出归属感——林羽从不问“你是什么卡”,只问“你会做什么”,反倒比任何阶序都能凝聚人。

    也是一夜,林羽腕间紫芒在暗里安静地亮着。而队伍最深处那粒沙子,已快要被踩破了。右弼来得实在太快,太过蹊跷。林羽的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最后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苏婉缩在最背风处,裹着件旧斗篷,低着头,火光只在她下巴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看不清神情。她比初见时瘦了一圈,脸颊凹下去,眼眶总青着,像是夜里总也睡不踏实。

    他收回视线,左手无意识地按了按左前臂内侧。那里皮肤光洁,早已没有那道黑色印记,她当时讪笑着说“路上捡的”。可半个月过去了,他始终记着那枚铜牌,像记着一粒压在鞋底、不挑破就永远硌脚的沙子。一支流亡的队伍,最怕的不是外头的刀,是里头的人心。苏婉外向、善言辞,从前一路上打探消息、打点关系都靠她,真要治罪,拿不出铁证,只会寒了所有人的心,甚至逼出第二个、第三个。林羽选择把这件事压在心底,他只是从此在分派任务时,再不把苏婉单独派去与外人接洽,总让李萍或张志伟陪着,而两人也有所防备。

    其他人,他信得过,因为他们拼着命把流民一个个拽出危险地带。这些时刻,没有人问“凭什么”,没有人算“值不值”——他们只是把背交给彼此,然后把命从刀口下捡回来。

    正因如此,苏婉才格外刺眼。信任是一日日攒出来的;而背叛,只消一次,就能把攒了一月的东西蛀空一个洞。林羽不敢让它蛀穿。所以他盯着、等着。

    这个时刻,在新的一天,自己撞上了门。

    “团长,”赵曦无声无息地坐到他身旁,递来半块烤得焦黄的饼,“又在想事。”

    赵曦的眉眼也比初见时清瘦了,可那股沉静却厚了,在黑暗里格外教人安心。不只照亮她自己,也照着整支队伍——明心诀从初得的生涩,长成了能兜住众人心神的灯。

    林羽接过饼,笑了笑:“要想的事多着,下一段往哪走,还得确定。”

    “燕翎说,星陨谷那地方邪门,十里外就能看见雷光,寻常猎户绕道走,连暗影之手的据点都只敢设在边缘。“赵曦把“星陨谷“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这样的话,”他说,“不是里面过于危险,右弼想让我们自取灭亡,就是他有什么对抗手段。”

    赵曦点点头,没再多问。她学着不再替他分担所有思虑,也学着相信他会在该说的时候说。

    这次队伍休息许久,一反常态地在第二日中午,便拔营上路。他们要穿过一片叫“灰桦林”的稀疏林地,绕开暗影之手设在大路上的据点。林若心带前队探路,燕翎让斥候散在两侧林缘,陈刚压后,阵型不紧不慢,像一条贴着地面游走的蛇,所过之处只惊起几只寒鸦。

    林羽留意着四周的动静。还不盈月,他身上那股学生气早已被风刀磨平,脸上线条利落了,眼神却更沉。紫卡的力量让他感知比常人敏锐数倍——风里一丝异样都逃不过他的耳。可今天让他不安的不是风,是队伍里某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他回头,只看见苏婉低着头,紧跟在李萍身后,脚步骤然乱了半拍,仿佛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

    傍晚时分,林子到了尽头,前头是一片开阔的乱石坡,碎石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咯吱作响。风从坡上灌下,队伍在林缘稍歇,燕翎却没歇——她解下背上的长弓,猫着腰往右侧林缘摸了半里地,那是她当带路客时养成的习惯:凡是过境,必先看清两翼有没有眼睛。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林缘深处传来极轻的“嗒”一声,是燕翎的哨音——有情况,但不危急。林羽循声而去,见燕翎伏在一丛枯桦后,指尖压着唇,示意他噤声。十来丈外,一个穿灰褐短打的汉子正贴着树干解手,腰后却露着半截墨色令旗,脚边搁着一个油布包。那旗的纹样属于暗影之手。

    燕翎比了个“行动”的手势,搭箭、屏息、松弦,一气呵成。箭不取命,只擦着那汉子耳廓钉入树干,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林羽抢身上前,掌沿劈在他颈侧,灰衣汉子软倒。燕翎翻身落地,利落地从其腰后扯下油布包,翻了翻那人怀里的腰牌,确认是暗影之手的低阶哨探,便一记手刀结果了——不必留活口,这种人知道的,也不过是“送到哪、交给谁”。

    林羽看到了,却来不及阻止,他甩了甩头,他整体上是个善良的人,但也不是烂好人,如今的形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团长,”燕翎压低声音,从怀里摸出那物,油布包得严实,“人解决了,搜出这个。”

    那是一枚缝在油布里的竹筒,封口处烙着暗影之手的墨色印记——又是这团纠缠的暗影里伸出五指。林羽一靠近便觉出那印记里残留的一丝阴冷。

    “念吧。”他只说了两个字,嗓子因连日的风沙而哑。

    燕翎抽出筒里卷成细条的密信,就着风展开,目光扫过,眉头骤然拧紧,唇抿成一条线:

    “『苏婉亲启:月圆之夜,引开暗哨,放我军入。事成之后,首领许你不死,并予你安居之位。切莫再迟疑——你已无路可退。』”

    四周的空气像被冻住了。风穿过乱石坡的声响,忽然变得格外刺耳。

    “会不会是故意挑拨?”,林羽此时异常平静,仿佛在揭开一个早就知道的秘密,他想起她一路上打探消息时过于热络的笑脸,想起她夜里总会惊醒,却从不肯说梦到了什么,想起她每次分派任务都小心翼翼地打听“往哪走”。或许她始终都游离在这队伍之外。

    “原地集结。”林羽站到一块较高的石头上,队伍在乱石坡上围成一圈。燕翎把那封密信当众展开,托在掌心,让所有人看清那纠缠的暗影印记。

    林羽声音不高,却传得很远,“暗影之手准备在月圆夜,把我们一锅端?”

    二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到苏婉身上。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往后退了半步,靴跟撞在一块石头上,险些摔倒,被身后的李萍下意识扶了一把。

    “不、不是……”苏婉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眼睛慌乱地四处看,像在找谁替她作证,“团长你听我说,这信……这信不是写给我的,有人栽赃!一定是有人栽赃!”

    “我不确定,那枚铜牌,”林羽打断她,“上个月断魂崖那晚,从你袖子里掉出来的,你说是路上捡的。纹路和暗影之手的标记相差不大,可否给大家看看?”

    苏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砸在碎石上。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石面的声音,可那安静底下,是翻涌的不敢置信与寒意。

    “我……我是怕!”她终于崩溃似的喊出来,声音尖得刺耳,在乱石坡上撞出回音,“我怕你们全都死!暗影之手那么多高手,左弼、右辅、还有那个墨渊……我们算什么?一群外来者,我留条后路,有什么错?我只是想活——我不想和你们一起被碾碎!我家里还有人等我回去,我凭什么为了你们送命!”

    她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人群。有人别过脸,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家伙,张志伟皱起眉,王磊停下笔,李萍扶着苏婉的手无意识地松了。她与王磊对视一眼,两个管文书账册的人,比谁都清楚“内应”二字意味着什么——粮道会被断,舆图会泄,哨位会空。王磊搁下笔,镜片后的目光沉下去,只低低说了一句:“可惜了。”张志伟攥紧了拳头,却不像陈刚那般往前冲,只是默默挪到林羽身侧半步,像在说:要押要锁,我搭把手。连那几个新收编的外来者都噤了声,他们是被暗影之手奴役过的人,最懂“自己人递刀”有多可怕。

    赵曦站在林羽身侧,看着苏婉,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她没说话,可那失望是明明白白的——苏婉是和她一道从铁轨上被人救下来的,是最早的同伴,是她初来异界时,第一个笑着递来水的手。最伤人的不是背叛,是背叛来自以为可以信任的人;最冷的不是刀,是曾经靠近过的心,转过身就成了别人的眼线。

    陈刚“腾”地往前一步,厚背刀往地里一拄,土石溅起,怒目圆睁:“你个——”他骂到一半,喉头哽住,不是骂不出口,是气得不知从何骂起。这壮汉跟了林羽一路,此刻听苏婉说“凭什么为你们送命“,只觉得胸口被人攥了一把。

    “陈哥,”林羽这次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先冷静一下,弄清楚她到底有没有做对不起我们的事。”

    陈刚胸口起伏,拳头捏得咯咯响,青筋在脖子上蹦,却终究没再上前,只狠狠啐了一口,扭过头去,肩背绷得像块铁,林羽路过时轻轻抚了抚陈刚的背。

    林羽环视一圈,把信和交出的铜牌收起。他看着苏婉,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人心都是肉长的,我怕,陈刚怕,王磊怕,赵曦也怕,连燕翎这种刀口舔血的都怕,怕不是错。流亡一个月,哪一晚不是提着脑袋睡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可如果怕捅向替你挡刀的人,那就是错。可我们怕,大家一起抗;你怕的,只有你。这中间差的,不是生死,是‘我们’两个字。”

    苏婉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再没了方才喊叫时的尖锐,只剩空洞的呜咽。

    “我的意见不杀你,”林羽说,“不然像我承认队伍容不下一个怕字。但我也不能放你走——放你回去,下一次就是直接送来一支影卫,那时死的就不止一个,很可能包括你,因为我不相信他们的承诺。你既然舍不得这条命,就先留着,看清楚你怕的东西,到底长什么嘴脸,我和赵曦去探过他们的囚牢,他们的长官可以随意让失误的下属消失。”

    赵曦已经不想搭理,他转向李萍:“李姐,你怎么看。夜里轮班,别让她碰任何符文物件,连信鸦都别让她近如何。”

    李萍抿了抿唇,点头:“放心,团长,我会安排。”她看了苏婉一眼,眼底有同情,也有凛然——背叛这种事,最伤的是管后勤的人,纽带一旦松了,整个队伍的粮、药都会变成漏洞。

    处置完苏婉,林羽把几个核心成员叫到一块巨石后头。风把议论声吹散,确保营地那头听不真切。

    “我们将计就计,“他说,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出地势,乱石坡、旧营地、东西两侧的坡脊,一笔一笔,像在沙盘上排兵,”信上说明日月圆夜她引开暗哨。我们就布个空营——把人装作已转移,实际埋伏在旧营地周围。等他们来‘入瓮’,这次轮到我们布局了。”

    “谁是带队的?”燕翎问,像是在考核林羽的记性,手指已无意识地在弓弦上搭了一下。

    “右辅,”林羽说这个名字时,眼底浮起一层冷意,那是对墨渊座下亲信的慎重,“密信能绕过层层哨探送到苏婉手里,说明右辅就在这一带巡守,正等内应开门。”

    “这很危险,”林若心直言,她抱臂立在石后,眼神扫过泥地上的阵图,“右辅是墨渊亲信,我们一旦被网住,越挣越紧,会被慢慢磨死。”

    “正因如此,才要找有利的机会反击,我们已经被围住了。”林羽看向她,“你带战兵埋伏东、西两侧坡脊,陈刚带人堵后路,燕翎的箭封住高点。我们不求全歼,只求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实力对比’推翻,也让暗影之手知道,我们的‘内应’早成了饵,他们那套离间计,在0392拓荒团这儿不好使。”

    夜里,队伍拔营佯走,只留空营与几个虚张声势的火把。林羽单独找到赵曦,两人沿着干涸的河床走了很远,直到营地灯火缩成一点暖黄,连斥候的哨声都听不见。

    “你不杀她,团队里会有人觉得你心软,”赵曦开门见山,她太了解这支队伍里那些直性子,“陈刚今天那一下,压了又压。”林羽也清楚,因为他经历了很多次,没有哪个软柿子能带好队伍,但他也怕自己走到另一面。

    他踩着碎石,两息后才道:“是否太过妇人之仁,另说。我也怕另一件事……”他停住,望向远处墨色的山脊,那里隐隐有雷光跳动,“苏婉会联络敌人,是因为她从没真把自己算进这队伍。是我们的‘家'没给她安全感,还是她本就不想要?我答不上来。可我想明白了:若连二十几个人都护不住,谈何拯救世界,回归家园。”

    赵曦怔了怔,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忽然想起第一天,自己被绑在另一条匝道中央,是林羽摇晃拉杆、挡了列车,把所有人都救下来。那时他不过是个刚醒来的学生,连这异世界叫什么都不知道。可如今,他站在河床上说“拯救世界”三个字,竟让她觉得理所当然。

    “你倒真像个团长了。”她轻声笑,那笑里带着几分为难的骄傲。

    “是被这个世界所迫才像的。”林羽也轻笑,“这半个月,我时常记着那枚铜牌,就不敢大意,如今反而如释重负;苏婉的事是个教训——信任是每一顿饭、每一次分派任务时,一点点攒出来的。我们给了,她没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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