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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节 余波

    钱通被收押的第二天,消息像滚水泼雪一样在阳谷县的大街小巷传开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东街钱家药铺的掌柜。天还没亮透,他就背着个包袱慌慌张张地想从后门溜走,结果被王立提前安排蹲守的两个捕快堵了个正着。包袱里翻出三本账簿,密密麻麻记的都是钱家名下产业的真实流水,比明面上报给县衙的税账多了整整两倍。紧接着,钱家粮铺、布庄、典当行的几个管事也陆陆续续被传到县衙问话。这些人平日里走在街上鼻孔朝天,如今一个个脸色灰白地进了衙门,出来的时候都耷拉着脑袋,谁也不看谁,各自回家关门闭户。

    武大郎早上挑着担子去铺子的路上,亲眼看见钱家当铺门口的招牌被人摘了下来扔在街心,还被路过的驴车碾了一道车辙印。他站在街边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几个月前他在清河县被张大户当个物件一样打发走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站在阳谷县的街头,看着当地最大的恶霸轰然倒塌。

    “善恶到头终有报。”他嘟囔了一句,把担子换了个肩膀,朝铺子走去。

    金良面食铺今天客人格外多。不是因为炊饼比昨天更好吃,而是整条街的街坊邻居都憋了一肚子话想说。布庄老板娘赵氏端着一碟瓜子坐在铺子门口的条凳上,一边嗑一边跟隔壁脂粉铺的娘子分析案情,从钱通当年怎么起家的说到他家大管家周福有几个相好,说到精彩处连瓜子壳粘在嘴角都顾不上擦。杂货铺掌柜老孙头蹲在门槛上,他姐夫的小舅子在县衙当差,今天一早刚从衙门里传出来的消息——钱家后院搜出来的私盐和火药已经清点完毕,足足装了满满一间库房,知县看了之后当场拍案而起,茶杯都震碎了。老孙头说到茶杯震碎的时候唾沫星子横飞,围在旁边的听众发出一片啧啧声。

    武大郎在灶台前揉着第三盆面,耳朵竖得老高,听到热闹处忍不住憨笑了两声。石青在人群里端茶递水,穿梭如鱼,不时还插两句从灵狐那听来的情报——当然,他学乖了,跟外人说的时候只说是在巷子里听来的,绝口不提狐狸半个字。灵狐此刻正趴在后屋的竹筐窝里闭目养神,尾巴偶尔翘一下,表示对石青的转述还算满意。

    潘金良在柜台后面算账,把昨天收山货的几笔进出货做了月底汇总,毛笔在账本上写下一排端端正正的数字。她听着铺子里的议论声,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偶尔抬眼扫一下门外的街面。

    她在想周福的事。钱通是抓住了,但钱家的大管家周福从昨晚就没了踪影。灵狐说周福在捕快进府之前就走了,走的是后门,连包袱都没来得及收拾,只带了一个随身的牛皮褡裢。一个管家能在风声走漏之前提前脱身,要么是钱府里有内线,要么就是他自己心虚到了极点,每晚睡觉都睁着一只眼。无论如何,周福的漏网是一个变数。他知道钱通的账目内情,知道私盐私硝的供货渠道,也知道那份城北水门地契名单上每一个名字的来历。如果让他逃到东京找到陆谦,钱家这桩案子可能在州府层面就被压下来。

    但她今天没有时间去追周福。她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办。

    钱通倒了,他霸占的城北地皮必须趁这个机会全部归还原主。知县现在正处在舆论和物证的双重压力下,他需要尽快跟钱通切割,也需要用几件漂亮事来安抚民心。把城北的院子还给老百姓,是最直接、最不费力、也最能博名声的做法。她手里有那份清册的原件——灵狐从钱府书房叼出来的名单,上面清清楚楚列着每一处院落的地址、原业主姓名和被钱通强占的手段。这份名单如果交到王立手里,再由王立呈给知县,城北那批被逼迁的老百姓就能拿回自己的家。

    而她要做的不光是交名单。她要把这件事做成一个公开的、有见证的善后流程,让知县想反悔都没机会。

    “武松。”

    武松正坐在角落里擦他的哨棒。今天他不当值,难得在铺子里歇一天,听到潘金良叫他,把抹布一搁就走了过来。潘金良把他和石青叫到后屋,拿出那份名单的原件——纸张皱巴巴的,折痕处都磨出了毛边,但上面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她把名单递给武松。

    “你现在去县衙,把这份名单亲手交给王捕头。告诉他,这是钱通亲笔圈定的城北地契清册,上面涉及的一十七户原业主,都是被钱家以各种手段逼迁或强买强卖的。名单上有地址、有姓名、有当初的强占方式,可以逐户核实。知县想安抚民心,这就是最好的机会——让原业主拿着户籍文书到县衙登记,核对无误之后当场发还原契。你让王捕头跟知县说,这件事办得越快越好,最好今天下午就贴出告示。”

    武松接过名单,只看了一眼就收进怀里。他没有问多余的话,点了点头,拿起哨棒就出了门。

    潘金良转头对石青说:“你跑一趟城南镖局,请贾三娘子来铺子里坐坐。就说我请她喝茶,有好事找她商量。”

    石青撒腿就跑,跑出两步又折回来拿了个炊饼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声“马上回来”,一溜烟消失在街角。

    贾蓁来得很快。她今天穿了件赭红色的窄袖短打,头发用银簪随意绾了个髻,走起路来腰间的牛皮革带随着步伐微微晃动。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把灵狐从竹筐里吹得打了个喷嚏。

    “听说你要请我喝茶?”贾蓁在柜台前坐下,自己动手倒了杯凉茶灌了半杯,“我一路上都听说了——钱家后院那事,满城都在传。据说昨晚上王捕头带队翻出好几车私盐,还有火药?知县当场拍了桌子?你知不知道内情?”

    潘金良从柜台底下拿出那份名单的副本——她昨晚连夜抄的一份,字迹比原件工整,每户的地址和姓名旁边还加注了现在是否还住在阳谷县的标注。

    “内情都在这里面。”她把名单推到贾蓁面前,“我在钱通的书房里拿到了城北地契清册。你家那几处院子也在名单上。我已经让武松把原件送到县衙去了,知县如果今天下午贴告示,城北那十七户人家就能拿回自己的房子。”

    贾蓁低头看着那份名单,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手指在名单上缓缓滑过,找到自己那几处院落的地址,手指停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我家老爷子当年为了买那几处院子,押了镖局三年的流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钱通只用了不到三个月就把它们全吞了。我去找过知县,找过县丞,找过所有能找到的人,没人理我。”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但不是泪,是那种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的痛快,“现在你告诉我,这破纸片往县衙一送,房子就回来了?”

    “纸片只是证据。证据交到对的人手里,就是武器。”潘金良说,“王立是外地调来的捕头,跟钱家没有利益牵扯。武松已经把原件交给他了,他知道该怎么做。另外,这份名单上不光有你。城北北巷的张木匠,为了那间祖屋被钱家逼得搬到了城外窝棚里住。南巷卖豆腐的老陈头,房子被收走之后大病一场。这些人都在名单上。”

    贾蓁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身来。她没有说感谢的话,只是把腰间的革带重新紧了紧,抬眼看着潘金良。

    “需要我做什么?”

    “把这些人都找回来。你开镖局的,对城北的地头熟,能找到几个是几个。让他们今天下午带着户籍文书去县衙门口等着。告示一贴出来,衙门就得当场登记核实。人来得越多,知县越不敢拖。”

    贾蓁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潘金良一眼。

    “等这桩事了了,我请你喝酒。不是茶,是酒。”

    潘金良微微一笑:“好。我要喝好的。”

    “镖局地窖里藏了十年的汾酒,管够。”贾蓁撂下这句话,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阳光里。

    当天下午,县衙果然贴出了告示。

    告示是王立亲自拟的,措辞简洁直接,没有官样文章的拖沓——城北地契一案,经查钱通以不法手段侵占民产十七处,现责成原业主携户籍文书到县衙登记,核实无误后三日内发还原契。告示贴出来的位置也很讲究,不是在县衙门口贴一张就完事,而是城门口、菜市口、城北巷口都贴了。武松在旁边守着告示,亲自给围观的百姓念了一遍——他是新上任的试用都头,嗓门洪亮,念起告示来字字清楚,念完之后还加了一句:“谁家有亲戚邻居被钱家欺负过的,赶紧去通知,过期不候。”

    人群里炸开了锅。有人当场就往城北跑,有人抹着眼泪往城门方向奔,还有人跪在告示前头磕了个头才起身。张木匠是在城门口的告示下被人找到的,他正蹲在城墙根下给人修车轱辘,听见有人喊他名字,抬起头看了半天告示上的字,手里锤子掉在地上,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卖豆腐的老陈头被贾蓁亲自找到的时候,正蹲在城外一间破窝棚里喝稀粥,听了消息之后粥碗都端不稳,粥洒了一裤子,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贾蓁把镖局的伙计全都派了出去,八个人骑着快马分头去城郊各处窝棚区报信。她自己则在县衙门口守着,来一个就带着进去登记一个。王立亲自坐镇登记台,旁边摆了张桌子,笔墨纸砚齐全,每核实一户就当场盖章造册,效率高得让旁边看热闹的县丞直冒冷汗——他本来想拖几天再说,但王立直接把登记台摆在了衙门大堂门口,围观百姓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他连拖的机会都没有。

    到傍晚时分,十七户原业主到了十五户。剩下的两户是早就搬离阳谷县不知去向的,他们的房产暂由县衙代管,等找到原业主或其亲属再做处置。那两处院子刚好挨在潘金良租住的小院旁边,也归贾蓁名下。

    “你当初把院子赁给我,现在不但你那几处全拿回来了,旁边两处也归你暂管。”潘金良给贾蓁续了杯茶,“这笔买卖不亏吧?”

    “亏?”贾蓁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贾三活到这么大,做的买卖里头就这一笔最赚。当初在巷子里看你第一眼就觉得你这人不一般,现在看来我这眼光确实不错。”

    潘金良也笑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当天夜里,城北巷子里多了十几盏彻夜亮着的油灯。

    张木匠在自己那间空了快一年的祖屋里蹲了一宿,把被钱家砸坏的窗户一扇一扇修好。老陈头在院子里烧了一锅水,把满是灰尘的灶台擦得锃亮。家家户户都在收拾自己的老房子,巷子里不时传来说话声、搬东西声和偶尔的笑声。那笑声不大,被夜风裹着飘进潘金良的小院里,听着却比过年放爆竹还让人舒坦。

    潘金良坐在院中石阶上,把今天的进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钱通收押,城北地皮归原主,她这间小院正式过了明路,再也不用担心被钱家拿地皮的事拿捏。山君趴在院墙根处,虎头搁在两只前爪上,被她轻轻挠着耳后那块软毛,发出一串低沉的呼噜声。

    “别装睡,一会儿还有事安排你。”她在它耳朵边低声说。

    山君的呼噜声停了一瞬,耳朵转了转,然后装作没听见,继续打呼噜。

    与此同时,灵狐无声无息地跳上院墙,朝城东方向望了一眼。钱家药铺门口冷冷清清,附近的巷子里没有周福的气味。但它追踪了两天之后已经摸索出周福的活动规律——这个老狐狸白天从不出门,只在夜里三更之后才从藏身的地方出来活动。他藏匿的窝点就在城郊一个废弃的骡马棚附近,最近两天他的活动范围正在逐渐扩大,说明他已经开始恢复信心,准备往外传递消息了。

    “再盯一夜,明晚继续。”潘金良在心里对它说。

    灵狐的尾巴在月光下晃了晃,转回头继续守夜。今晚不是收网的时候,周福这条线留着还有用。他既然是钱家所有暗账的经手人,就一定有办法联系上东京的人。等他发出第一封信,那才是收网的最佳时机。

    潘金良回到屋里,调出系统面板,看了一眼积分余额——1940点。临门一脚,还差一步。

    就在这时,灵狐的声音忽然又在心底响起,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兴奋。

    “东家,山里那个大家伙——我找到它了。就在北峰那片断崖上面。它的翅膀受伤了,飞不起来,但还活着。”

    潘金良重新睁开眼睛,望向窗外漆黑的天幕。今夜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但她知道,在那片云层之上的某个断崖上,一双能够俯瞰整个阳谷县的锐利鹰眼,正在等着她去救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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