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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顾家院里的泼妇战争

    二房正屋里,烟袋锅子发出细碎的嘶声。

    碎烟丝烧了一截又一截,顾二狼搁在膝盖上的手一动不动。

    顾枫站在门槛内侧。

    脸色发白。

    他刚从县里赶回来,棉袄上还沾着大半天赶路的黄泥,连鞋底的冰碴子都没来得及磕干净就闯进了正屋。

    “爹。”

    顾枫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壁的耳朵能穿墙。

    “县里来了整风工作组。”

    他咽了口唾沫。

    “黑市全封了。赵麻子那条线,上头的人全跑了。咱那批布料还压在中间人手里——现在连个取货的人都不敢露头。”

    屋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铜嘴烟袋里烟丝烧尽的那声细微的“嘶”。

    半根烟烧完了。

    “知道了。”

    三个字。

    顾二狼没抬眼皮。

    没问多少钱打了水漂,没问哪条退路还走得通。

    就仨字。

    顾枫等了又等。

    等不来任何指令。

    他抬头,看父亲的脸。

    顾二狼那双细长的眼睛半阖着,没看他。旱烟袋里的火星子灭了,也没重新点。就那么僵坐在炕沿上,攥烟袋的手指一根根泛白。

    顾枫头一回见他爹这副样子。

    像条被人抽了脊梁骨的死蛇。

    他喉结滚了一下,无声退出正屋。

    走到门槛外,深冬的冷风呼地灌进领口,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抬脚还没迈出去——

    院子西边,井台旁边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顾帅蹲在石台上。

    右手缠着厚实发黄的脏绷带,断指处渗出暗色的脓水。

    他浑不在意。

    左手捏着颗小石子,手腕一弹。

    “嘚!”

    石子打在顾伊冻得皲裂的手背上。

    顾伊缩了下手。

    搓衣板上的粗布褂子滑进木盆,溅了她一脸冰水。

    她没吭声。

    头都没抬。

    顾帅嘻了一声。

    歪着脑袋瞅了瞅她那张木头一样的脸,觉得没意思。

    脚尖往前一伸,勾住木盆边沿。

    使劲一踢。

    “哗啦——”

    半盆脏水泼了顾伊一裤腿。

    冰水浸透棉裤,寒意顺着膝盖骨往骨头缝里钻。

    顾伊的手指头痉挛般抖了两下。

    她抬起头。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黑沉沉地翻了个身。

    但她只是弯下腰。

    默把滚到一边的木盆捡回来。

    重新蹲下。

    继续搓。

    手背上那道紫红的石子印还在。她没看。

    “哟——开饭了!”

    赵翠兰的嗓子从灶房方向炸出来。

    杂粮粥的寡淡味道顺着风飘出院墙。稀的,连筷子都立不住,但好歹是热乎的。

    这声音传到了院墙那头。

    大房。

    冷灶台前,顾宇缩着脖子啃一块硬得能砸死狗的冷窝头。

    牙齿磕在窝头壳上,震得后槽牙发酸。咬了半天才啃下来指甲盖大的一块,跟嚼锯末似的。

    他停下来。

    侧着耳朵听。

    二房那边有粥。

    热的。

    顾宇舔了下干裂的嘴唇。手里那块啃了两口的冷窝头忽然就不香了。

    他攥着窝头站起身。

    脚底下像被什么牵着,不知觉就往二房那边挪。

    没走两步,又停了。

    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窝头。犹豫了两秒。

    还是把窝头塞回了灶台上。空着手过去,没那么丢人。

    他刚跨进二房灶房的门槛。

    赵翠兰正端着碗热粥往桌上搁。余光一扫,手底下的碗“咚”地墩回灶台。

    粥汤溅出来,烫在她虎口上。

    她眼皮都没眨。

    “哟。”

    赵翠兰叉起腰。

    高颧骨上那双三角眼拧了起来,跟两把剔骨刀似的。

    “这是哪来的小懒汉?闻着味儿就往别人家灶房钻?”

    顾宇脸涨成猪肝色。

    嘴唇张了张:“二婶,我就想——”

    “想什么?想白吃?”

    赵翠兰嗓门拔高八度。

    “你们大房的灶凉了跟我二房有什么关系?想吃热乎的,回去求你娘去!”

    顾帅从后面凑过来。

    断指的右手往顾宇面前一晃。烂纱布的腥臭味直冲鼻子,差点把人熏一跟头。

    “宇哥。”

    顾帅歪着脑袋,一脸猥琐。

    “你们大房现在穷得连耗子都搬家了吧?要不你给我磕三个头,我赏你半碗粥底子?”

    院里收衣服的顾枫斜了一眼。

    嘴角一撇。

    没帮腔,也没拦。

    顾宇被堵在灶房门口。

    进不去,退不得。

    拳头攥得指关节泛白。眼眶憋得通红。喉咙里有口气上也上不来,下也下不去,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转身就走。

    脚步又急又乱。

    转过影壁墙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撞得结实。

    顾宇猛抬头。

    愣住了。

    王桂花站在那儿。

    整张脸肿得像发面馒头。

    左眼乌青发紫,眼缝只剩一条线。鼻梁上贴着块脏布条,边角翘起来了也没人给她换。嘴角的豁口结着黑色血痂,一直裂到下巴。

    头发散成鸡窝。破棉袄歪扭挂在身上,扣子错了两颗,领口的棉花絮露出来一大团。

    活像从坟地里刚爬出来的。

    “娘?”

    顾宇的声音发虚。

    王桂花没看他。

    她的眼珠子直愣愣的,盯着二房灶房的方向。

    耳朵里灌进去的,是那头赵翠兰得意洋洋的嗑牙声。

    被李铁栓打的那顿。被顾真当众砸钱的耻辱。被李铁栓反水不认账的窝囊。

    全搁一块了。

    现在倒好——赵翠兰这个贱蹄子,还敢欺负她儿子?

    王桂花两片腮帮子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牙齿咬得咯响。

    什么被打的委屈,什么李铁栓的仇,全压在一块儿了——这口气要是今天不出,她能活活憋死在这院子里。

    她把手里拎着的破布包往地上一摔。

    两条粗短的腿蹬开了。

    肥硕的身子跟头受惊的老母猪似的,闷头朝二房灶房直冲过去。

    赵翠兰正背对门口给顾帅盛粥。

    嘴里还念叨着“别光吃窝头,喝口热的暖胃”。

    冷不防后领子被一只手死拽住。

    整个人往后一仰——脑勺差点磕在灶台角上。

    “啪!”

    一巴掌。

    扇得结实实。赵翠兰半边脸瞬间歪了,嘴角的涎水甩出去老远。

    王桂花的嗓子炸了。

    “赵翠兰你个贱蹄子!我儿子来你这儿喝口热水你都不给?”

    她攥着赵翠兰的后领往下扯,肥手指死揪着人家后脑勺的头发,嘴里的唾沫星子跟机关枪似的突往外喷——

    “当初顾真在的时候!你家那几口子天蹭大房的菜吃肉!忘了是谁的粮养你这群白眼狼?!”

    粥碗“哐当”碎了一地。

    灰白色的杂粮粥溅了半个灶台。

    赵翠兰被打懵了两秒。

    整个人僵在原地。

    脸颊上五根手指印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一秒。

    两秒。

    一声杀猪般的尖叫冲出嗓子眼。

    十根指甲朝王桂花脸上招呼过去!

    两个中年妇女瞬间扭打在一起。

    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松手。

    灶台上的咸菜碟子第一个遭殃——“啪”一声碎了。铁勺被人胳膊肘扫飞出去,在墙上弹了一下落地。粗瓷碗一个接一个往地上摔,碎瓷片崩得满地都是。

    顾枫第一个冲进来。

    他想把两人拉开——

    王桂花正扭着赵翠兰的胳膊往灶台方向按,见有人过来,肘子不管不顾地横扫。

    “砰!”

    正中顾枫侧脸。

    顾枫躲闪不及,后脑磕在门框上。额角磕破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他“嘶”了一声,捂着脑袋靠在门框上,眼前金星乱冒。

    顾帅急了。

    右手本能往前伸——

    断指伤口一碰王桂花的棉袄。

    那种从骨头缝里炸开的剧痛让他整条胳膊抽搐,嗷叫着缩回墙角。

    “我的手!我的手啊——”

    顾帅抱着右臂蹲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似的。

    顾宇冲进来了。

    他一把薅住赵翠兰的头发往后扯。

    赵翠兰惨叫。脖子被拽得往后仰,喉咙里发出“嗬”的窒息声。

    王桂花趁机翻身骑上去。

    左右开弓。

    “啪!”“啪!”“啪!”

    一巴掌接一巴掌扇在赵翠兰脸上,嘴里骂得污秽不堪——

    “贱货!吃我大房的米长大的贱货!翅膀硬了是吧?欺负到我儿子头上了是吧?老娘今天撕烂你这张骚脸!”

    赵翠兰被扇得满嘴铁锈味。

    她不甘示弱,十根指甲往王桂花脸上死挠。

    “嘶啦——”

    三道血印子从王桂花颧骨一直划到下巴。

    灶房里四五个人挤成一团。

    桌凳翻倒。锅碗瓢盆砸了满地。灶膛口的干柴被人撞散了,火星子崩到旁边的柴垛上,冒出一股呛人的白烟。

    顾宇跟顾枫也搅在一块了。

    顾枫捂着流血的额头,一手把顾宇往外推:“滚出去!你们大房的人滚出去!”

    顾宇梗着脖子不退:“凭什么?你二婶先欺负人的!”

    两个半大小子互相推搡,脚底踩着碎瓷片嘎吱响。

    灶房里的烟越来越浓。

    顾伊是第一个从里面钻出来的。

    她站在院子当中。

    两只冻裂的手垂着。

    没有帮任何一边的意思。

    灶房里碗碟碎了一地,两个女人扯着头发满地滚。尖叫声、骂声、瓷器碎裂声搅成一锅粥。

    顾伊慢慢低下头。

    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被石子弹出的紫红印子。

    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

    像是被风吹的。

    赵翠兰被呛烟逼出了灶房。

    她撞开王桂花,跌撞冲到院子里。

    发丝凌乱得跟疯婆子似的。

    脸上三道血红的指甲印从颧骨一直划到下巴,最深的那道渗出了血珠子。

    她伸手一摸自己的脸。

    指尖是黏的。

    是血。

    那一瞬间,赵翠兰眼睛里所有的理智全碎了。

    她不往回冲了。

    她转身——对着院墙外那几十号围观的村民,扯开嗓子就嚎。

    “乡亲们都看清楚了!”

    赵翠兰的手指戳向灶房方向,声音尖得能把瓦片震碎。

    “王桂花这个丧门星!”

    她胸口剧烈起伏,每个字都跟刀子似的往外飞。

    “她男人顾大虎赌博欠了一屁股烂债,跑了!大儿子被人踹断了腿瘫在炕上!小儿子好吃懒做连碗水都不会烧!她自己也是个什么都不干的主!”

    赵翠兰往前走了两步,嗓门更高了。

    “以前压榨顾真玲兄妹俩当牛做马!把人家逼走了!现在没人伺候了,就想把手伸到我们二房来?”

    她一拍大腿。

    “谁给你们大房的脸?!”

    院墙外,二三十号看热闹的村民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啧摇头,有人交头接耳。更多的是看戏不嫌事大,踮着脚往院里张望。

    王桂花从灶房里跟出来了。

    她浑身一僵。

    当着全村人的面被这么揭底——男人跑了、大儿子废了、小儿子是懒汉——每个字都跟刀子捅在她心窝子上。

    但王桂花是谁?

    她这辈子干得最熟的活就是骂街。

    眼珠子充血。

    她抄起地上半截断了腿的板凳,朝赵翠兰扑过去。

    “赵翠兰你少他妈装!”

    王桂花嘶声回骂,嗓门丝毫不输。

    “你以为你们二房就勤快?啊?”

    她一指院子当中站着的顾伊。

    “不都是压榨你们自个儿闺女换来的清闲吗?!苦活累活全甩给一个丫头片子,你们几口子吃现成的,好意思在这儿充大个!”

    这句话一出来,院墙外好几个婆娘脸色变了。

    有人悄声嘀咕:“可不是嘛,二狼家那闺女,大冬天的手都冻烂了……”

    王桂花得势了。

    嗓门更高,唾沫横飞。

    “论白眼狼就属你们二房做得最得心应手!以前大房接济你们的时候,你们全家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你男人顾二狼那些倒来倒去的买卖是白来的?那本钱哪儿出的?还不是我们大房——”

    “你放屁!!”

    赵翠兰炸了。

    这句话戳的不是她,是她男人。

    是顾二狼。

    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把“倒卖”两个字喊出来,这要传到公社,那是要命的事!

    赵翠兰不管不顾地扑上来。

    两个女人从院子东头扭打到西头。

    鸡飞狗跳。

    二房养的那只芦花鸡吓得从窝里蹿出来,扑棱着翅膀撞上了院墙,鸡毛满天飞。

    围观村民越聚越多。有人笑,有人叹气,有人拉着自家孩子的手往外退,怕碎瓷片崩着。

    正屋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顾二狼铁青着脸走出来。

    他手里攥着铜嘴旱烟袋。

    站在台阶上。

    两只细长的眼睛扫过院中这幅景象。

    两个满脸血痕的女人在泥地里撕扯。

    顾宇和顾枫互相推搡,额头都带着血。

    顾帅缩在墙角捂着手嚎。

    院墙外乌压围了几十号人,脑袋挤着脑袋。

    顾二狼的太阳穴突直跳。

    他最在意的东西——体面,规矩,顾家在村里的脸面——此刻全在这两个泼妇的嘶吼声里,被撕成了碎片,当众扬了满天。

    他张开嘴。

    刚要开口喝止……

    院门外传来一声沉稳的咳嗽。

    声音就像一颗石子砸进沸水里。

    所有人的动作一顿。

    王桂花揪着赵翠兰头发的手僵在半空。

    赵翠兰嘴巴张着,骂到一半的脏话硬生咽了回去。

    顾宇和顾枫推搡的手松了。

    连院墙外那几十号嗑瓜子看戏的村民,都齐刷刷闭了嘴。

    王德贵背着手,站在大敞的院门口。

    中山装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花白的头发被风吹着,一丝不乱。

    旱烟袋别在腰间,没拿出来。

    老支书的目光从满地狼藉的碎碗渣开始扫。

    扫过打翻的灶台柴火。

    扫过两个鼻青脸肿、头发凌乱的女人。

    扫过额头淌血的顾枫,缩在墙角哀嚎的顾帅。

    最后——

    定在顾二狼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上。

    院里院外。

    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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