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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人间极品

    正午的日头挂在县城青砖屋脊上,驱散了几分料峭的寒风。

    县委大院里,一辆半新不旧的墨绿色伏尔加轿车稳稳刹住。后排车门还没开,一拨穿着四个兜制服的县里头头脑脑们早就拥了上去,里三层外三层地在车边候着。

    车门推开,先探出来的是一只肥厚宽大的手掌。

    手腕上,一串油光水滑的黄花梨佛珠正被盘得咔咔作响。

    随后,周元庆整个人挪了出来。五短身材,圆滚滚的,那身笔挺的中山装第三颗扣子被肚子顶得紧绷。他脸上挂着两片招风耳,一咧嘴笑,眼睛就缝成了两道和善的弯月牙。

    “好地方,确实是个好地方啊!”周元庆脚刚沾地,把佛珠往右手里一串,左手随意地往远处的屋脊上一指,满脸堆笑,“红旗公社,名字响亮,这地方的气象也板正嘛!”

    旁边陪同的县里干部们,立刻跟听到发令枪似的,争先恐后地跟着附和笑了起来。

    “周领导这眼光就是毒!”

    “那是那是,都是沾了新风向的光啊!”

    姚家天此时就站在人群外沿第三排的位置。那件标志性的卡其布风衣熨得连个褶子都没有,脸上的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跟拿尺子量过一样规矩。

    他不抢风头往第一排挤,也没掉队落远,站的位置刚好卡在周元庆转头余光能扫到的盲区边缘。

    进能随时递话,退能把自己摘出去当背景板。这套察言观色的站位功夫,他在这县城里练了十几年,早刻进了骨头缝里。

    一整个上午,大部队就是走马观花。

    看棉花地、转大队粮库、听扫盲学校汇报。周元庆走走停停,遇到能说两句的地方就哼哈点头,叫随行的秘书记上几笔。

    笑容一直挂在脸上,但眼神是飘的。

    姚家天像条嗅觉灵敏的老狗,跟在队伍侧后方,把周元庆每一个挑眉、撇嘴的小动作全收进眼底。

    他看出来了,这位爷一上午压根没往心里去。

    这位有名的老饕,是在等饭点。

    果不其然,正午刚过一刻,周元庆停下步子,拍了拍手心上的灰,冲着县里一把手笑眯眯地发了话:“转了大半天,大伙儿也都灌了一肚子冷风,辛苦了!走,今天中午这顿,我掏粮票请客!”

    话一落地,懂规矩的立刻明白——领导饿了。

    ……

    县城国营饭店大堂里。

    十几张八仙桌早就被重新归置了一遍。服务员拿着崭新的干抹布,把桌角椅子腿擦得直反光,桌上的暖水壶全换了带红牡丹印花的新壳子。

    后厨里,热气翻腾。

    老李把沉甸甸的生铁炒锅往灶台上一墩,扭头大嗓门喝退了两个探头探脑想凑热闹的学徒工。

    他深吸了一口全是油烟味的空气,右手下意识地伸向围裙底下,隔着粗布,重重地摁了摁那个绑在腰侧、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方块。

    摸到那硬邦邦的棱角,老李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拍,随后又被他凭借几十年的定力强行压了下去。

    做了四十二年大勺,省城国宴的场子他都掌过,还真没怵过谁的席面。

    今天,自然更不在话下。

    第一道凉菜端上去的时候,大堂里还算端着架子。周元庆正跟旁边的人打着官腔聊着计划产量。

    等那盘切得跟麻将块一样规整、酱红透亮、肥油汪汪的红烧肉上桌时,周元庆嘴里的话音明显顿了一秒,目光死死钉在了盘子上。

    卖相没得挑,一绝。

    但这还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重头戏,是两名服务员用长木托盘小心翼翼端上来的那口白瓷大汤盅。

    汤盅还没落桌,老李亲自上前,不卑不亢地伸手揭开了盅盖。

    一股带着深海清冽、又裹着老火浓汤醇厚脂香的极致味道,像破开大坝的洪水,瞬间漫透了整张主桌。

    周元庆手里盘佛珠的动作,停了。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倾了大半个身位,那张胖脸几乎快要贴到盅口,用力吸了一大口香气。

    “这是……”

    老李垂着手立在桌边,稳稳接腔:“极品老参须吊了一整宿的高汤。底下垫了样海货,领导您请掌眼。”

    随着服务员用长柄大汤勺探入盅底,轻轻一捞。

    整张桌子,死一般地安静。

    两只个头夸张的巨型帝王蟹!

    每一只都足有成年人脑袋大小,那厚实的蟹壳在热汤里被烫得如同烧红的烙铁,八条布满森森尖刺的粗腿伸展开来,几乎占满了大半个盆面。被挑开的关节处,雪白如玉的蟹肉弹跳而出,腿尖上还挂着亮晶晶的老参鸡汤。

    周元庆的嘴巴微微张开,合不拢了。

    在这内陆穷县城,别说吃,见都没人见过这么霸道的海货!

    他一把将那串黄花梨搁在桌上,两只肥手死死扣着桌沿。

    “这……这是什么蟹?!”

    “深海石蟹,不值什么钱,就是难遇。赶巧今天下面公社的打鱼户送来两条充任务的,图个稀罕。”老李眼皮都不眨,把准备好的词顺畅地吐了出来。

    周元庆压根不听废话了。

    他直接夺过汤匙,对准最肥的一条蟹腿根部一戳一挑,一大块饱满紧实、还冒着热气的白玉蟹肉直接被送进了嘴里。

    双眼紧紧闭上。

    一秒、两秒……整整五秒钟。嚼都没舍得嚼快。

    随后,周元庆脸上那两片招风耳舒服得往上耸了一下,胖脸上的每一道肥肉都舒展开来,那表情就像是在大冬天刚从冒烟的滚水澡堂子里泡透了搓完背一样,透着骨子里的极度满足。

    “好!”

    就这一个字,势大力沉。

    桌上的人精们全听懂了,这句“好”,跟上午夸公社扫盲工作的那声敷衍的“好”,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汤头!绝了!”周元庆抄起勺子连喝了三大口汤,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醇厚!鲜亮!不压蟹肉的甜!不瞒同志们说,我走了小半个省,没几家国营饭店能端出这种水准的席面!”

    他哈哈大笑,重新抓起佛珠在手心里快速搓动,满脸红光地环顾四周:“这说明什么问题?说明咱们县的班子,是用了心在干实事嘛!懂得钻研,作风过硬!这趟视察有看头,回去我得好好在常委会上说说!”

    坐在他身旁的县里一把手,顿时笑得连眼睛都找不着了。

    坐在桌角末端位置的姚家天,听到这句话,紧绷了整整两天两夜的肩膀,终于极其隐秘地往下塌了半寸。

    那根快要把他勒死的神经,彻底松绑了。

    周元庆高兴了,还放话说要表扬整个班子,那就意味着——最近这档子破事,县里绝不可能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去查他保卫科的脏水。

    只要今天这顿饭吃完,他姚家天的命就保住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周元庆喝得满脸通红,佛珠转得飞快,酒席上的场面话一句比一句大方。

    满堂的奉承笑声,一阵接一阵,把这间饭店大堂烘托得喜气洋洋。

    姚家天端起面前的粗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茶。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出了一个极度舒坦的弧度。这是这几天以来,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露出属于活人的真实笑意。

    他稳稳地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

    关口,熬过去了。

    ……

    可他不知道,要命的镰刀,已经贴着他的头皮挥下来了。

    后厨里。

    老李亲自端起最后一道解酒的青菜豆腐砂锅,把砂锅盖子压得严严实实。

    他在走回大堂那扇门前,脚步顿了大概三秒。

    右手探进围裙底下,解开活扣,把那个油纸包抽了出来,捏在掌心用袖管遮死。

    “干了!”他咬着牙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大堂里的推杯换盏声、笑闹声乱作一团。

    老李低眉顺眼,踩着不快不慢的碎步,越过几个正站起来敬酒的陪同人员,极其稳当地将砂锅放置在周元庆手边的转盘上。

    收手后撤时,他的脚尖看似随意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刚好停在了周元庆随行秘书的身侧。

    那位戴着黑框眼镜、三十出头精明干练的秘书,正低头在黑色封皮的小本子上奋笔疾书,记录领导刚才酒桌上的重要指示。

    突然察觉旁边有人站定,秘书眉头微皱,下意识地侧过脸。

    老李端着空托盘,弯下腰假装捡桌上掉落的筷子,嘴唇翕动,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蚊蝇声,快且清晰地丢出一句话:

    “同志,公社群众拜托代转的。实名材料。”

    实名材料四个字一出。

    秘书那原本带有几分审视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瞳孔微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这种常年在领导身边伺候的笔杆子,比谁都懂下面的门道。在这个酒酣耳热的地方硬塞过来的东西,不是泼天的富贵,就是捅破天的雷。

    但秘书的脑袋连偏都没偏一下,脸上的表情也没变。只是那只搁在膝盖上的左手,极其自然地摊开,大拇指微微往上一翘。

    老李心领神会。

    他拿着托盘遮挡住桌面众人的视线,右手顺势垂下,衣袖一抖。

    那个沉甸甸、方方正正的油纸包,悄无声息且严丝合缝地滑落进了秘书宽大的手掌里。

    老李捡起一根干净的筷子搁在桌上,直起腰,微微鞠了个躬,转身退走。

    而秘书的手仅仅是在膝盖上停顿了半秒。随即极其丝滑地往下一抹,那个纸包直接被压进了他放在脚边、敞着口的公文包最里层。

    做完这一切,秘书扶了扶黑框眼镜,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扫了老李退开的背影一眼。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

    铁皮大门发出吱呀一声,在老李身后彻底关严实了。

    隔绝了外头的声浪,老李浑身就像被抽了骨头一样,死死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冷汗早把后背的褂子湿透了。

    他慢慢呼出一口长气,摸了摸空荡荡的围裙内兜。

    筹码全押上去了。

    外堂里,周元庆的兴致越发高昂,正在给几个县领导讲着省里的先进经验,大笑声差点掀翻屋顶。

    姚家天端着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水,笑得那叫一个岁月静好,如沐春风。

    他做梦都想不到。

    就在他以为自己彻底跳出火坑、劫后余生的这顿安稳饭桌上。

    那三本记载了他放高利贷、逼死人命、甚至行贿分赃的所有铁证的绝密账本。

    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周元庆秘书的公文包里。

    距离他姚家天那颗挂着笑意的脑袋。

    连三步远,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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