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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光庐

    少年到光庐的时候,衣裳已经湿透了。

    那天山里下雨,雨不大,却密,一层一层落下来,像有人把天上的灰筛下来。山路很窄,石阶上长着青苔,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怕滑,而是因为他已经走不快了。

    他的右肩有伤。

    伤不重,至少不致命。可那一刀下得很巧,正好断了他提剑时最顺的一寸力。江湖人常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可有些伤不在筋骨里,一辈子也未必好得全。

    他怀里揣着一封信。

    信纸已经被雨水浸软,边角卷起来,字迹晕开了一些。幸好最要紧的那一行还在:

    “若无处可去,可往光庐。”

    落款只有两个字。

    为光。

    他不知道为光是谁。

    他只知道写信的人说过,这世上若还有一个地方不问出身、不问输赢、不问你曾经被谁骗过,那大概就是光庐。

    大概。

    这两个字很要命。

    可少年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他曾经也是有地方去的人。

    他出身不算显赫,却也不是无名之辈。家中曾有一间小小的武馆,父亲教人用剑,母亲管账,门前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知止”二字。后来武馆没了,父亲死在一场说不清缘由的比武里,母亲病了一年,也走了。

    少年十八岁那年,一个女子来找他。

    她说她父亲被人冤枉,求他帮忙。他帮了。

    他替她查旧账,找证人,送信,挡刀,甚至把家中最后半本剑谱也拿出来换消息。最后他查明真相,才发现所谓冤枉是真的,可她来找他,也是别人安排好的。

    他只是那局里最容易被推动的一枚棋子。

    她没有杀他。

    她只是把他引到一座废祠里,让人废了他的右肩,然后留下一个木匣。匣子里有三百两银票,还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

    “你是好人,不该入江湖。”

    那一天之后,少年就不太喜欢听别人说他是好人了。

    好人这两个字,有时候不像夸奖,像一把已经插进肉里的刀柄。别人握着它,可以很轻易地转一转。

    山路尽头,有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青瓦,木门,门前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桌上压着几本书。雨水斜斜打在书页上,却没有人收。

    少年站在门外,抬头看见门楣上挂着一块很旧的匾。

    光庐。

    字写得并不漂亮,甚至有些散。可那两个字挂在那里,就像一盏不太亮、却一直没有灭的灯。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次。

    还是没人。

    少年等了一会儿,转身想走。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个声音:

    “既然已经走到门口了,为什么不进来?”

    声音很轻,是女子的声音。

    少年推门进去。

    屋里比他想象中更乱。

    四面都是书架,书堆从架上一直堆到地上。有的书用布包着,有的散开着,还有一摞摞旧案卷,用麻绳捆住,随意放在墙边。屋子中央有一张长桌,桌上放着笔、墨、茶盏、半块冷掉的饼,以及一把没有鞘的短刀。

    桌后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一身素色衣裳,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她正在翻一本书,翻得很快,像不是在读,而是在找什么。

    少年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

    女子没有抬头,只问:“信呢?”

    少年从怀里取出那封湿透的信,放在桌上。

    女子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你叫什么?”

    少年沉默片刻,说:“柳行。”

    女子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很静。不是温柔,也不是冷淡,而是一种很奇怪的静。像水很深,你看不见底,却知道里面什么都映得出来。

    “哪个柳,哪个行?”

    “柳枝的柳,行路的行。”

    女子点了点头。

    “名字不错。低处有柳,高处有风。能走路的人,总比只会站着的人强。”

    柳行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女子又问:“会写字吗?”

    “会。”

    “会读书吗?”

    “会。”

    “会骗人吗?”

    柳行怔了一下。

    女子看着他:“这个问题很难?”

    柳行说:“会一点。”

    女子笑了笑:“会一点,就是不会。会被骗吗?”

    这次柳行没有回答。

    女子看了一眼他的右肩。

    “被人骗过,还被人伤过。伤你的人手法不错,没废你整条胳膊,只废了你最想用力的地方。”

    柳行的手指微微一紧。

    女子却像没看见,低头继续翻书。

    “你若是来求我替你报仇,门在后面。”

    柳行说:“我不是来报仇的。”

    “那你来做什么?”

    柳行说:“我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原本想过很多答案。

    比如:我来求一个容身之处。

    比如:我来学本事。

    比如:我来问问,像我这样的人,以后还能不能继续走江湖。

    可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一句“我不知道”。

    女子没有笑他。

    她把手里的书合上,推到他面前。

    “那就从知道开始。”

    柳行低头看了一眼。

    那不是武功秘籍,也不是剑谱,而是一本很旧的账册。封皮上写着几个字:

    《青州盐路旧案》。

    女子说:“今晚之前,把这本账册看完。”

    柳行问:“看什么?”

    女子说:“看谁在说谎。”

    柳行抬头看她。

    女子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又抽出三本案卷,放在桌上。

    “光庐没有剑法给你学,也没有心法给你练。这里不教人如何赢,只教人如何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一件事为什么会发生。看见一个人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看见刀还没有拔出来之前,谁已经把刀递过去了。”

    雨声落在屋檐上。

    柳行站在桌前,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山外任何一座门派都要安静,也比任何一座门派都要危险。

    女子重新坐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我叫为光。”

    柳行看着她。

    为光说:“从今天起,你可以住在光庐。但有三条规矩。”

    “第一,不问我为什么收你。”

    “第二,不许在光庐拔剑。”

    “第三,凡是你看过的案子,都要写笔记。”

    柳行低声问:“若我看不懂呢?”

    为光说:“那就写你为什么看不懂。”

    柳行沉默很久,终于在桌边坐下。

    账册摊开,第一页写的是青州三家盐帮争路,死了十七个人。官府定案说,是江湖械斗。卷宗里有供词,有账目,有死者名册,还有一张被火烧过一角的路线图。

    柳行起初看得很慢。

    他习惯找凶手。

    习惯找谁对谁错。

    习惯找一个可以被恨的人。

    可这本账册越往后翻,他越觉得不对。三家盐帮互相厮杀,可真正得利的不是其中任何一家。死的人都是跑腿的、押货的、传话的。银子却绕了三道账,最后进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布庄。

    他盯着那条账目看了很久。

    窗外雨停了。

    为光在不远处点灯。

    灯光落下来,正好照在那一行小字上:

    “冬月初七,布庄收青盐折银七百两。”

    柳行忽然开口:“这不是江湖仇杀。”

    为光没有回头:“那是什么?”

    柳行说:“有人借三家盐帮的刀,清了一条路。”

    为光问:“清给谁?”

    柳行又低头看账册。

    他翻回路线图,看见被烧掉的那一角正好是渡口。他忽然明白了。

    “给运粮的人。”

    屋里安静下来。

    为光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账册。

    “继续。”

    柳行喉咙有些发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也许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追着某个人去恨,而是看见了恨后面那只更冷的手。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青州盐案,表面是三帮争路,实则有人借仇杀改粮道。”

    写完这一行,他停了很久。

    然后又写:

    “刀未出鞘,局已成形。”

    为光看着那八个字,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把一盏灯推到他面前。

    “以后这就是你的桌子。”

    柳行抬头。

    灯火很小,却稳。

    他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他练剑时说过一句话:剑要稳,心也要稳。

    后来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坏了。

    被人骗过,被人伤过,被人拿善意做过局,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稳了。

    可此刻,在这间满是旧书和尘灰的屋子里,他握着一支陌生的笔,看着一本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案,竟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还没有彻底坏掉。

    他只是还没有学会看。

    夜深之后,为光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柳行。”

    “在。”

    “你以前为什么会被骗?”

    柳行握笔的手顿住。

    这个问题比账册难得多。

    很久之后,他说:“因为我以为,只要我真心帮一个人,那个人至少不会害我。”

    为光没有回头。

    她说:“记下来。”

    柳行怔住。

    “这个也要记?”

    “要。”

    “为什么?”

    为光说:“因为从今天起,你要学的第一件事,不是看穿别人。”

    她推开门,夜风带着雨后的寒意吹进来。

    “是看清自己。”

    门又关上了。

    柳行独自坐在灯下。

    他看着纸上那一行“刀未出鞘,局已成形”,忽然觉得它写的不是青州盐案。

    写的是他自己。

    于是他在下面又添了一句:

    “我曾入局,不知执刀者是谁。”

    墨迹慢慢洇开。

    灯火轻轻一晃。

    光庐的第一夜,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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