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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四章 暗涌的根

    雷克斯没有再来。但山岳会的人知道,他没有走远。他在山脚下的镇子里住了下来,包了镇上唯一一家客栈的整个后院。每天清晨,他骑着那匹白马,带着两个随从,在四家联盟的地盘上转悠。今天去金剑堂的山脚下,明天去新月堂的绿洲边,后天去圣火宗的火焰山南麓。他不谈判,不提买地,只是看。看地形,看路况,看人。他的随从手里拿着纸和笔,一边走一边画,画完了塞进怀里,带回客栈。

    叶迦尘站在寨墙上,看着山脚下的镇子。镇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一条土路,一口井,一棵歪脖子柳树。客栈在镇子东头,青砖灰瓦,是镇上最气派的建筑。他看到客栈后院冒着炊烟,看到有人进进出出,看到那匹白马拴在后院的木桩上,低着头吃草料。心脉在扩散,他感知到了雷克斯的心跳——很稳,很平,不急不躁,像一面被敲了很多年的鼓,鼓手换了,鼓还是那个鼓。

    “他在等。”叶迦尘说。

    苏清玉站在他旁边,手按在剑柄上。“等什么?”

    “等我们犯错。”

    雷蒙从木棚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锄头。锄头上沾着新鲜的泥土,他的手上也沾着泥土。他走到寨墙下面,抬起头,看着叶迦尘。他的脸晒黑了,手上的茧从握剑的茧变成了握锄头的茧,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叶迦尘,你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叶迦尘从寨墙上跳下来,站在雷蒙面前。雷蒙把锄头靠在墙上,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雷克斯不会走。他拿了命令来的,拿不到地,回不去。他知道硬打打不过,所以换了个打法。”

    “什么打法?”

    “等人。等四家联盟里有人撑不住。金剑堂的弟子们穷,新月堂的牧民们苦,圣火宗的香客们少。撑不住的人,就会去找他。他不要地,他要人。人过来了,地就过来了。”

    叶迦尘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怎么知道这些?”

    雷蒙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泥土。泥土是黑的,湿的,粘在指缝里,洗不掉。“因为我也用过这个办法。在西武林盟的时候,大统领让我去收一个地方,我打不下来,就用钱买。买不下来,就用粮换。换不下来,就等。等到他们自己撑不住。”

    叶迦尘的心脉在扩散,他感知到了雷蒙的情绪——不是愧疚,不是后悔,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把很久以前的事终于说出来了的踏实。

    “你后悔吗?”

    “后悔。但后悔没有用。有用的是现在做的事。”雷蒙拿起锄头,朝木棚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叶迦尘,你不能只靠他们自己撑。你得帮他们撑。金剑堂缺粮,你给粮。新月堂缺草,你给草。圣火宗缺钱,你给钱。他们撑住了,雷克斯就等不到了。”

    叶迦尘回到正厅,在地图上画圈。金剑堂的山脚下,画一个圈,标一个“粮”字。新月堂的绿洲边,画一个圈,标一个“草”字。圣火宗的火焰山南麓,画一个圈,标一个“钱”字。三个圈,三个字,三件事。

    苏清玉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钱从哪里来?”

    “山岳会的粮仓还有多少?”

    “够吃到明年春天。省着吃。”

    “不省了。分一半给金剑堂。分三成给新月堂。留两成给圣火宗。”

    苏清玉的手指在茶杯上敲了一下。“分完了,山岳会的人吃什么?”

    “吃粥。稀的。饿不死。”

    苏清玉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决定了?”

    “决定了。”

    苏清玉把茶杯放在桌上,转过身,走出正厅。她走到粮仓门口,看了一眼。粮仓里堆满了粮食袋子,一袋一袋的,叠得像一座小山。她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袋,麻布的,糙糙的,硌手。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着院子里的扎姆喊了一声:“扎姆,开仓。”

    扎姆从井台边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苏清玉。

    “开多少?”

    “一半。”

    扎姆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他把茶碗放在地上,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找到粮仓的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开了,铁锁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叹了一口气。

    第三天,粮队出发了。三十车粮食,十车给金剑堂,十车给新月堂,十车给圣火宗。老赵赶第一辆车,马三赶最后一辆车。雷蒙没有去,他留在山岳会,继续种地。他说,他去了,旧部的人会尴尬。他不去,他们就不尴尬了。

    叶迦尘站在寨门口,看着粮队消失在晨光中。苏清玉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有茶,没有剑,什么都没有。米里娅姆蹲在马厩旁边,抱着膝盖,看着粮队的背影。她的头发上扎着三根青色布条,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叶迦尘。”米里娅姆的声音很轻。

    “嗯。”

    “粮分完了,山岳会的人吃什么?”

    “吃粥。”

    “粥能吃饱吗?”

    “能。粥里有米,有水,有盐。够活了。”

    米里娅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进厨房。苏兰正在切菜,看到米里娅姆进来,愣了一下。“你来做甚?”

    “学熬粥。”

    苏兰看着她的脸,那张被风沙磨过的、年轻的、但眼睛不年轻的脸。苏兰把手里的菜刀递给她。“米在第二个缸里。水在灶上的锅里。盐在碗柜上。你熬,我看着。”

    米里娅姆接过菜刀,走到第二个缸前,舀了一碗米。米是白的,一粒一粒的,从指缝间漏下去,沙沙沙。她把米倒进锅里,加水,加盐,盖上锅盖,点火。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她蹲在灶前,看着火,看着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白气,一句话都没有说。苏兰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一老一少,蹲在厨房里,等着粥熟。

    粥熬好了。米里娅姆盛了一碗,端到老槐树下,放在影的坟前。粥是稠的,米粒都开了花,盐放得刚好,不咸不淡。她用筷子搅了搅,让热气散开。

    “影,粥熬好了。你以前不喝粥,只喝茶。但今天这粥是给你熬的。”

    风吹过老槐树,十几根青色布条在枝头轻轻飘动。粥的热气在风中散开了,像一缕细细的白烟,飘向天空。

    夜里,叶迦尘一个人坐在影的坟前,手里没有茶,没有酒,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天上的月亮。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稠的,米粒都开了花。

    “米里娅姆熬的。她熬了一锅,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

    叶迦尘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喝得很快。

    “好喝吗?”苏清玉问。

    “好喝。”

    “你骗人。她第一次熬,盐放多了。”

    叶迦尘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粥很稠,米粒都开了花,但确实咸了。咸得他舌头发苦。

    “咸了好。咸了能记住。”

    苏清玉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在北雪堂。老人教的。”

    “老人教你练剑,不是教你说话。”

    “练剑练到一定境界,说话也会变。”

    苏清玉笑了。叶迦尘也笑了。两个人坐在影的坟前,对着那碗咸得发苦的粥,笑了。

    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影坟前的两个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也喝过一碗咸得发苦的粥,是一个他不会忘记的人熬的。那人说,“咸了好。咸了能记住。”他记住了。记住了那碗粥,记住了那个人的脸,记住了那天晚上的月亮。

    扎姆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月光很好。叶迦尘和苏清玉还坐在影的坟前,碗里的粥已经喝完了,两个人还坐在那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觉得,今天这碗茶,比平时甜,也比平时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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