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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丁蟹效应

    1993年12月,恒生指数突破一万一千点,全城沸腾。

    凌之飞坐在太子道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报纸的财经版——《南华早报》《星岛日报》和《信报》——头条不约而同地用同一个词形容当下的港股:狂热。恒指从年初的五千多点一路飙升到年底的一万一千点上方,一年涨幅超过一倍。的士司机开车时听股评节目,茶餐厅里的师奶讨论哪只红筹股能翻倍,连金藜的会计阿珍都忍不住问凌之飞要不要买点汇丰。

    凌之飞没有买。他在等。

    这个等待始于一年多以前——1992年10月5日。那天晚上,TVB首播了一部新剧,《大时代》。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刚从旺角新宝戏院检查翻新工程回来,回到太子道办公室已经十点半。打开电视本想看晚间新闻,却撞上了《大时代》第一集。屏幕上,郑少秋饰演的丁蟹站在交易所大厅里,对着满屏跳动的红色数字发狂。剧情讲的是两个家族在股市中纠缠半生的恩怨——有人做多,有人做空,有人倾家荡产从天台跳下去,有人一夜暴富然后发疯。

    凌之飞看到丁蟹做空恒指期货大发横财的那场戏时,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不是被剧情震撼——前世他看过这部剧,知道每一集的走向。真正让他注意的是接下来几天报纸上的变化。《大时代》播出后第一个交易日,恒指下跌了零点几个百分点。之后一周,恒指持续走低。坊间开始流传一个新词——“丁蟹效应“。

    意思是:每当郑少秋的剧播出,股市就会跌。

    凌之飞不信玄学。那些用玄学解释市场波动的人,最后多半被市场教训。但他信前世看过的另一组数据——1994年1月4日,恒生指数见顶12599点,随后开启长达十二个月的大熊市。到1995年1月,恒指跌至6890点,跌幅百分之四十五。无数散户倾家荡产,恒指期货市场爆仓连连——与1987年黑色星期一如出一辙,只是这次没有停市。

    1987年股灾时他刻意避开香港期指,选择在美股做空,因为当时港期所监管粗糙、停市风险不可控。但1994年不同了。证监会已经成立运作数年,清算机制完善,恒指期货的日均成交量从1987年的几千张增长到1993年的数万张,流动性充足。更重要的是——1994年的下跌是渐进式的,不是单日崩盘,不存在恐慌性停市的理由。

    而且,凌之飞对香港市场的了解远比伦敦精确。上次伦敦put option失败,败在对伦敦市场细节记忆模糊——只知“英国跌超过20%“,不知具体何时见底、何时反弹。但港股不一样。他是香港人,前世看港娱小说时附带看了大量港股资料,1994年熊市的见顶日期、见底日期、中间几次反弹的高度和持续时间,这些数字刻在脑子里,比伦敦清晰十倍。

    12月20日,凌之飞约袁生在汇丰证券见面。

    “凌生,好耐冇见。今次想买咩股票?“袁生端着咖啡招呼。自从会德丰一役后,袁生对凌之飞的信任度已经从“将信将疑“升级为“基本盲从“。

    “袁生,我唔系买股票。我想做恒指期货——做空。“

    袁生的咖啡杯悬在半空:“做空?而家恒指一万一千几,全城都话会上一万二、一万三。你做空?“

    “系。“

    “凌生,你上次喺美股赚大钱,我服你。但港股而家牛气冲天,外资大把大把流入。你喺呢个时候做空,万一再升一成——“

    “我嘅保证金够顶住一成嘅升幅。“凌之飞打断他,“袁生,帮我开仓。分批做空,唔好一次性建太多,避免畀人留意到。“

    袁生叹了口气,跟上次九龙仓和会德丰时一样——劝不住,就不劝了。

    凌之飞的策略是分批建仓。从1993年12月底到1994年1月初,他在恒指11800至12500点区间内分批建立了约一百张恒指期货空头合约。每张合约保证金约六万港纸,一百张总共投入保证金约六百万。建仓完成后,他另外预留了两百万作为追加保证金的后备资金——万一市场在见顶前再涨一程,这两百万就是避免被强制平仓的缓冲垫。总共八百万,占他当时流动资金的一半。

    1月4日,恒生指数报收12599点。历史新高。

    凌之飞在太子道办公室看到这个数字时,心跳加速了一下。前世记忆中的数字与现实完全吻合——12599,精确到个位。这让他既兴奋又不安。兴奋的是方向验证了,不安的是——如果连个位数都记得这么清楚,说明前世他对这段历史的印象深到什么程度,也意味着他对结局的判断没有模糊空间。

    1月5日,恒指开始回落。第一日跌89点,跌幅不大,市场视为正常调整。第二日跌120点。第三日跌201点,开始有人警觉。

    但真正的下跌还没开始。

    1月中旬,恒指从12599跌到12000附近,跌幅约百分之五。市场情绪依然乐观——分析师们在报纸上写“逢低买入““牛市未完“。每次反弹,凌之飞的空头仓位就出现账面浮亏,但幅度在保证金承受范围之内。

    2月,跌势加速。恒指跌破11500,然后跌破11000。市场开始恐慌——但只是小恐慌,大部分人还相信“牛市回调“的叙事。

    3月,恒指跌破一万点大关。全城哗然。从12599跌到10000以下,跌幅超过两成。茶餐厅里讨论股票的声音明显少了,的士司机把电台从股评调回了马经。

    凌之飞一路持有空仓,纹丝不动。

    整个1994年上半年的下跌过程中,恒指有过三次明显的反弹——每次反弹幅度在五百到八百点之间,持续一到两周。每次反弹都考验凌之飞的保证金,最紧张的一次是3月中旬恒指从9800反弹到10500附近,他的浮盈回吐了近三百万。如果不知道结局,这种回吐足以让任何人动摇。但凌之飞知道——每一次反弹都是熊市中的噪音,不是趋势逆转的信号。他没有加仓,保证金已经用了六百万,再加就超出了安全线。他也没有减仓。

    “凌生,你嗰批恒指期货仲未平?“袁生在5月份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焦虑,“而家恒指9500左右,你已经赚咗好多。万一反弹——“

    “唔平。持有。“

    “凌生——“

    “袁生,你信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

    下半年,恒指继续阴跌。8月跌到9000以下,10月跌到8000附近,12月跌破7000。市场情绪从恐慌变成绝望——那些年初高喊“牛市未完“的分析师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熊市何时见底“的哀嚎。报纸上开始出现散户亏损跳楼的新闻,跟《大时代》里的情节如出一辙。现实比电视剧更残酷——电视剧里的丁蟹最后发了财,现实中的丁蟹们血本无归。

    到1994年12月底,恒指在6900附近徘徊。凌之飞判断底部已近——前世记忆中,恒指在1995年1月触及6890点后开始反弹。他在6950点附近分批平仓。

    一百张空头合约,建仓均价约12150点,平仓均价约6950点。每张合约利润约5200点乘以50港纸,即26万港纸。一百张合计——约2600万港纸。

    “凌生,又中咗。“袁生在结算单出来后打电话过来,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焦虑,只剩下佩服,“由头到尾持有,一次都冇平过。你嘅定力,我真系服咗。“

    “唔系定力,系运气好。“凌之飞的标准答案。

    “凌生,你每次都话运气好。但你嘅运气好得唔太正常——九龙仓、会德丰、美股、而家恒指期货,四次大市操作全部命中。你系咪有乜嘢消息渠道?“

    凌之飞笑了:“袁生,如果我有钱买消息,就唔使日日喺片场同戏院跑嘞。“

    “都系。你而家日日忙戏院同电影,边有时间研究股市。“袁生自己说服了自己。

    凌之飞挂了电话。袁生永远不会知道真相——正如Peter Chan永远不会知道伦敦的事,Smith Brothers的David永远不会知道“Mr. Lin“的真名。三条渠道,三个名字,三套记录,互不交叉,互不知情。恒指期货这一次,他用了袁生——因为港股本就是袁生的地盘,用他最自然。至于这笔利润的真正来源——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对1994年港股熊市的精确记忆——这件事,只有凌之飞自己知道。

    恒指期货这一役,净利润约2600万港纸。加上之前的累计资本收益约9933万,凌之飞的资本总收益终于突破了一亿两千万港纸。当然,扣去这些年电影投资、影院建设、街机铺投入、日常开支和各项分红,他目前的个人流动资金约四千万。

    四千万。在1995年初的香港,这笔钱足够做很多事。

    凌之飞在只有自己看的账本上更新了资产数据,然后划了根火柴把那一页烧掉。灰烬在烟灰缸里蜷缩成黑色的蝴蝶,几秒后化为粉末。

    他翻到下一页,写下1995年的关键词:

    “张国荣——剧本完成,年内开机。岑建勋——时机成熟,正式接触。第八间影院——德宝散落资产中择优收购。院线品牌——八间以上,正式命名星辉院线。“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1995年第一缕晨光中渐渐隐去。七间星辉影院的霓虹灯分布在维港两岸的七个角落,像七颗已经连成弧线的星。

    第八颗,正在地平线上等待升起。

    而凌之飞口袋里那张从2元六合彩到1.2亿资本收益的完整拼图——只有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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