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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8章 途论根由

    "这银子,够么?"

    “虽说紧俏些,却尽够支用。浩然早把细账算得透亮,每月每名该支工食银几分,口粮米几升,尽数造入工食册籍,一面张榜在各城通衢集场,一面抄发各乡都图。

    百姓眼里瞧得明白,当差的也心里有数。哪一处敢扣克月银,哪一役敢侵吞口粮,按册可稽,半分都推诿不得。下头那些胥役若还想耍那套‘上剥下、下刮民’的旧手段,便没那么容易了。”

    "第三条,严禁约。"

    "这一条,是给百姓看的。浩然把收粮的斗秤标准、征收的实数、加耗的章程,尽数张榜,贴在各城门、各乡集。

    百姓交了粮,该交多少、该耗多少,白纸黑字,浩然又不时遣人分路巡历稽查,差役敢多刮半升,多勒一文,百姓径直赴巡察处告举,轻则革去差役名籍,重则枷号示众。浩然整治了不到一年,这股歪风,便刹下去了大半。"

    徐文楷听到这里,忍不住道:"那姐夫这一套,岂不是治本的良方?"

    秦铁犁却沉默了。

    走了几步回道:"公子可浩然一离任,各州县的白役便又悄悄添设起来,官斗官秤重又做起了手脚,当初张榜申明的章程,也早被收进衙署的抽屉深处,再不当回事了。”

    秦铁犁模仿着秦浩然的感叹道:‘我治得了应天一隅,治不得天下全境。治得了三载任内,治不得三十载长远。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

    这世间最难的,从来不是立下几条规矩,是让这规矩能长久立住,不因人的去留而变。

    主政的人心一松,法度便跟着懈弛。法度一懈,各样沉疴积弊便都重新冒头。所以浩然也说,这等天下通病,他一人之力,终究周全不得。

    咱们今日在沛县做的这些,抓几个粮差,逼一逼知县,看着解气,可说到底,也只是治标。浩然真正想要的,是让这天下,换一套能立得住的规矩。那才是他夜夜琢磨的事。"

    两人一路说着,跨上秦河娃留下的两匹坐骑,行出十数里地。

    行至一个小镇上,镇口果然又围着一群人。

    徐文楷凑近一看,还是那副光景,一个粮差正拿着一杆大秤,跟一个百姓争辩。

    徐文楷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回头看了秦铁犁一眼,秦铁犁微微点头,示意他沉住气。

    徐文楷记住了那个粮差的脸,又记住了那杆秤的样式。

    退到人群外,低声道:"秦兄,这杆秤不对,你看那秤砣,比寻常的轻。"

    秦铁犁眯眼看了看,道“公子好眼力。这是粮胥里惯用的轻砣弊秤,砣轻则示数虚高,百斤的粮,称出来只得七八十斤。等河娃的人到了,一并收拾。"

    约莫两个时辰,秦河娃领着数名亲兵,快马疾驰,从镇西头绕将进来。

    徐文楷上前,把事情一说,秦河娃一挥手,几个亲兵散开,堵住了镇口两头。

    那粮差还在跟百姓争辩,忽然发现身边多了几个兵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拧住了胳膊,按在了地上。

    那粮差挣扎着叫道:"你们干什么!我是县衙的差役!你们敢拿我?"

    秦河娃蹲下来,看着他,笑道:"差役?正好,我们就是来找差役的。"

    第二处,又是照方抓药,绑了,押走。

    处理完这一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徐文楷拍了拍手,正要招呼秦铁犁继续走,秦铁犁却拉住。

    "公子,不能再这么走下去了。"

    徐文楷一愣:"怎么?"

    "今日从晌午到现在,咱们撞见了几处?"

    秦铁犁伸出两根手指:"两处。一处李家埠,一处这个镇子。可这一带,像这样的仓场,少说还有七八处。公子,咱们两个人,就算走三天,也走不完。"

    "那你说怎么办?"

    秦铁犁道:"该向知县施压了。"

    "施压?咱们抓了他的人,赵县令焉能不知?这不是打草惊蛇么?"

    "就是要打草惊蛇。公子,浩然常说:‘治吏如治水,徒堵不如善疏。’你这般逐处拿办粮差,终究是堵的路子。

    拿了一个,自有旁人补上,永远堵不胜堵。须得逼着知县自行整饬。他一县之主,辖下满县差役,谁个手脚干净、谁个藏着弊端,肚里比谁都分明。你压着他自查自纠,他为着头上乌纱,自会下狠手料理。”

    徐文楷若有所思:"可他要是不查呢?"

    秦铁犁淡淡道:"那就轮到他了。浩然还有句话:‘我先时给过你地步,你自不肯承领,便休怪我不容情面。’

    公子你想,咱们今日拿的这几个粮差,全是他沛县辖下的差役。这事捅到部院大人案前,他一个知县,担不担得起?"

    徐文楷满是顿悟之色。

    "他担不起,所以他只有两条路。要么,他装聋作哑,等部院大人一纸公文下来,他丢官。

    要么,抢在部院大人面前,自查自纠,把该办的办了,把该退的退了,再上一道请罪折子,把罪过全推到几个粮差头上,这样,他还能保住乌纱。"

    "这不是便宜了他?"

    "便宜他?公子,他自查自纠,是把刀往自己人身上砍。那些白役、帮差,都是他平日里使唤惯了的,他砍他们,比咱们砍还疼。

    而且他砍完了,还得向部院大人递一张投名状。从此以后,沛县的收粮,他得替部院大人盯得死死的,再出一点漏子,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

    "妙极!秦兄有这般识见,正该去博取功名,岂不是枉费了这身才华?进学、中举,凭你这颗脑袋,何愁不青云直上?"

    秦铁犁咧嘴一笑,摆了摆手:"公子快莫打趣我。我这点见识,都是跟在浩然身边,拾人牙慧。要我捧本书去念,跟要我绣花差不多 ,那不是我的路。

    咱们秦家,祖上几辈子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汉,也不知积了什么德,竟送来了这么个麒麟儿。浩然那份认真劲儿,我学不来,也学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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