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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权柄

    山间毒蜂渐渐散去,凌乱的仪仗仓促收拾停当。驺原安排家做了口棺木,将驺家郎君肿胀变形的遗体妥善收敛入内,以黑绸严密裹覆棺身。虞瑶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重新拢好散乱发髻,换回端庄温婉的神情,以宾客与表妹的身份,配合驺原调度队伍,护送灵柩掉头返程,浩浩荡荡朝着山下驺家别院行进。

    一路之上,虞瑶端坐马车之中,表面哀戚垂眸,指尖却在袖中暗暗盘算。表兄死了,嫡长一脉骤然断嗣,驺还痛失独子,心神必定大乱,正是她借着亲友名分插手驺家内宅、攫取利益的绝佳时机。

    她褪去哀容,平静地吩咐:“小椿我没什么大恙了,你去把各位阿嬷师傅们都叫过来,今天晚上有得忙了。”

    “尊命,小姐,”小椿应声回答。便放下手中汤药,转身下了马车。

    驺原则策马走在灵柩侧方,青衫被山间晚风拂动,面上看不出半分弑主后的躁动,唯有眼底深处,藏着积压十数年终于撕开缺口的冷硬快意。

    队伍踏入别院朱红大门的那一刻,哀乐骤起。

    正厅之内,驺还与郎君生母、也就是虞瑶的姨母夫人,听闻独子惨死荒野,当场崩溃。夫人本就久病缠身,身子孱弱,骤然遭此晴天霹雳,眼前一黑,直直瘫软在太师椅上,泪水汹涌而出,指尖死死抓着衣襟,泣不成声:“我的儿啊……好好一场游山赏景,怎么就天人永隔,遭此横祸……”

    驺还素来沉敛强硬,此刻望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木,鬓边白发仿佛一瞬又添数缕,双拳紧握,胸膛剧烈起伏,喉头压抑着呜咽,满腔悲愤无处宣泄,整个人苍老憔悴了大半。偌大驺家,唯一的嫡脉继承人骤然殒命,数十年家业传承的根基,顷刻间摇摇欲坠。

    一众族亲围在一旁,低声劝慰,厅堂里满是悲戚压抑的气息。

    虞瑶提着裙摆快步走上前,眼眶微红,手持丝帕轻轻拭着眼角,柔声细语上前安抚,姿态孝顺得体:“伯父,姨母,人死不能复生,还望二位保重自身身子。表哥意外遭凶徒毒手,已是万分不幸,若是长辈再积郁伤身,九泉之下表哥也难以安心。西跨院清幽安静,更利于休养心神,瑶陪二位移步过去歇息,余下丧事杂务,交由下人打理便可。”

    语气恳切,句句站在二人身心健康的角度,驺还心神恍惚,夫人更是悲痛到失了主见,并未察觉暗藏的算计,顺着虞瑶的搀扶,昏昏沉沉便跟着移步西跨院。

    刚一踏入西跨院门,虞瑶便借着照料长辈安全的由头,不动声色下达密令。随行在外待命的虞家部曲当即接管了整座西跨院的出入门禁,原本伺候驺还与夫人的旧仆、贴身侍女、值守护院,尽数被以“临时调换人手,避免旧人睹物伤情”为由调离院落。她每到一房一院,便有数人被清退出去,新人涌入控制局面,仿佛在棋盘上信手捻子落子。

    一夜之内,院内三餐饮食、日用器物、晨昏伺候的仆从,全数换成虞瑶从建康带来的心腹人手。就连卧病在床、本就油尽灯枯的姨母夫人,日常把脉、喂药、夜间值守,也交由小椿亲自看管,外人不许轻易靠近半步。夫人身心俱疲,又深陷丧子之痛,根本无力察觉周遭人事早已悄然改换,只能任由虞瑶安排摆布,等于不知不觉间,被软禁在了自己常住的院落之中。

    安顿好西跨院的布局,虞瑶抽身离去,留驺原独自坐镇前厅,与驺氏一众旁支、各房族亲商议后续事宜。

    偌大的主议事大厅气氛紧绷,长案两侧坐满驺家各房长辈与管事族人,人人面色凝重,低声议论着嫡郎被刺的惊天变故,看向站在厅堂正中的驺原时,目光复杂,有忌惮,有疑惑,有期盼,也有暗藏的不满。

    驺原一身素色剑袍,安然落座于大厅上首侧位的宽大太师椅上,身姿挺拔,神色淡漠,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凛冽剑意,无形之中便压得满厅人声渐稀。

    管家捧着一张墨迹新鲜的信笺,躬身走到长案前方,将信笺平铺展开,对着满堂族人高声宣读,字字都是早已编排妥当的说辞:“诸位叔伯,这是老爷早前留下的口谕手笺。此次嫡郎遇害,经查乃是家仆王三窝藏一名山野盗匪,蓄意谋刺郎君,穷凶极恶。眼下凶徒亡命山林,踪迹未明,为保别院内外安稳。”

    管家看了一眼驺原,便大声说:“老爷吩咐:后苑内宅诸事,暂交由虞瑶虞小姐代为统筹打理,照看夫人与府上女眷起居;全府护院家丁、巡山人手,尽数听从驺原公子调遣,全力搜捕亡命凶徒王三及其匪伙。在贼人未曾擒获伏法之前,阖府上下,无论主仆,一律不得私自外出,严守各门,以防再有不测。”

    话音落下,如闷雷炸响,厅内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驺还的之弟,也就是驺原的叔父驺远,本就对驺原骤然手握大权满心不服,又对外姓虞瑶插手自家内宅极为抵触,当即一拍桌案,挺身站起,目光锐利地看向驺原,当众厉声质问道:“简直荒唐!我兄长尚且在世,只是痛失爱子心神受创,并未放权托孤,护院搜捕这般家族要务,何时轮得到你一个旁支子弟擅自做主?”

    另一位叔父也跳出来反对说:“再者,我嫂子只是悲伤过度偶感风寒,静养几日便可复原,虞瑶不过是外房侄女,做客暂住罢了,终究是外姓外人,凭什么入主内宅,管束咱们驺家本府上上下下的人事规矩?此事于理不合,绝不能依!”

    驺远这番话,戳中了不少族亲心底的顾虑,立刻有几名旁支长辈纷纷点头附和,厅堂里质疑的声浪再度抬升。

    面对二位叔父咄咄逼人的诘问,驺原端坐在太师椅上,眼皮都未曾抬得太高,唇角勾起一抹带着轻蔑的淡弧,语气平稳,却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二位叔叔言重了,小侄从来不敢僭越管束族中长辈,更无心觊觎府中权柄。如今郎君惨遭刺杀,凶手逍遥法外,属于非常之时,行非常之策。家主早已托付我全权追擒凶手,以安阖府人心,这些安排,皆是遵从伯父口谕,并非我自作主张。”

    “若是二位叔父觉得不妥,大可亲自去西跨院,当面问询伯父本意。”他带着挑衅的笑容说道。

    一句轻飘飘的反问,便将难题抛了回去。谁都清楚,此刻驺还悲痛难抑,又被虞瑶的人手层层环绕,外人想要轻易拜见,本就难如登天。

    驺远正要再度开口辩驳,下一刻,一股无形无质的浑厚剑气威压,自驺原周身缓缓散开。

    没有出鞘之声,没有剑光闪烁,可冰冷刺骨的剑意如同万丈冰山凌空悬在整座厅堂上空,空气骤然凝滞,桌椅木梁微微震颤,座上众人只觉得胸口闷堵,呼吸艰涩,浑身寒毛倒竖,仿佛下一刻便会被凛冽锋刃割裂筋骨。

    靠近前排的几名年长族人脸色瞬间发白,下意识按住胸口,不敢再出声。驺远话到嘴边,硬生生被这股磅礴威压堵了回去,脖颈僵硬,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方才的强硬气势荡然无存。

    他清清楚楚意识到,如今的驺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呵斥排挤的旁支野种。一身观云门苦修出来的顶尖剑术,足以震慑整个驺家宗族,谁再敢公然违逆他的安排,恐怕也会被当作凶手除掉。

    驺原冷眼扫过全场,见再无人敢出头质疑,才缓缓收敛剑意,厅堂内凝滞的空气慢慢恢复流动。他淡淡开口:“既然无人再有异议,便依照管家宣读的安排行事。各房管好自家门户,巡山护院即刻整装,随我进山搜捕王三与那名盗匪。”

    一众族人噤若寒蝉,只能俯首应下,一场权力洗牌,就此尘埃落定。

    接下来的几日,驺原一边以搜捕凶徒的名义,借着调遣护院人手,逐步清洗府中偏向旧嫡郎一脉的老仆与管事,一边对外死死坐实“王三伙同盗匪弑主”的罪名,把所有命案罪责牢牢钉在两个逃亡者身上。在旁人眼中,王三和飞刀盗匪已是百口莫辩的死囚,这辈子都别想再洗清污名。

    可驺原心底,始终压着一桩心腹大患。

    旁人不知山间变故的完整经过,但那个被当作人皮纸原料、趁蜂乱跳入水塘逃生的山村稚子沈念安,是唯一亲眼目睹全过程的活口。孩童心性单纯,童言无忌,若是日后侥幸走出大山,无意间把“是驺原亲手飞刀刺杀郎君,再嫁祸奴仆”的真相散播出去,一旦传入驺还或是其他有心族亲耳中,他苦心布局得来的权位便会瞬间崩塌,弑主重罪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留着沈念安,就等于在自己枕边埋下一颗随时会炸的惊雷。

    必须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待到别院内部秩序彻底稳住,虞瑶牢牢把控内宅、安心借驺家资源稳固虞氏后路,驺原便挑选了数十名精锐护院,备好兵器绳索,亲自带队翻山越岭,朝着大堑山腹地深处的堑山小村进发。

    一路穿行密林,绕过层叠山梁,临近午后时分,驺原登上一处高地,俯身望向山坳深处的村落。

    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微微蹙眉。

    整座小村被连绵群山环抱,三条溪流环绕村落四周,田野顺着山势阡陌交错,一块块耕地排布规整,村内炊烟袅袅,木屋茅舍藏在浓绿树荫之间,鸡犬之声隐约随风飘上山巅。山水环抱的格局、田亩巷道的排布,隐隐暗合阴阳流转之形,远远望去,竟像一座天然成型的巨大太极阵法,气韵浑然,异于寻常山野村落。

    驺原自幼在观云门研习阵法道藏,一眼便看出此地格局古怪,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忌惮,转念又被杀意压下。

    古怪阵法又如何?区区山野村落,既藏着唯一知情人沈念安,又是绝佳的嫁祸载体。

    王三与盗匪已经背负了弑主的死罪,就算日后二人侥幸露面,也早已百口难辩。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铲平这座古怪的堑山小村,对外宣称是两名亡命凶徒走投无路,恼羞成怒屠泄怨气,屠戮全村,之后纵火烧村毁灭痕迹。如此一来,沈念安这个唯一人证葬身火海,世间再无知晓当日山巅真相之人;王三、盗匪的罪名再添滔天屠村血债,就算日后被擒,也只会被立刻凌迟处死,连开口辩解的机会都得不到。

    一念至此,驺原眼底狠色毕露,心中骤然一狠,对着身侧带队的护院头目沉声吩咐:“山下便是孩童的乡村,那逃匿的王三与匪类极有可能潜藏村内,伺机藏匿喘息。传令下去,入夜之后,封死村落所有出入山口,不留一个活口,焚毁全村屋舍田宅,对外就说是凶徒屠村逃窜,尽数推到二人头上。”

    护院头目闻言心头一震,下意识低声劝阻:“公子,村内皆是无辜山民老幼妇孺,尽数屠戮,未免太过……”

    “无辜?”驺原冷冷打断他,目光冰寒如霜,“留着这座村子,留着村里那个孩童,便是日后倾覆驺家、断送我们性命的祸根。非常之时,容不得妇人之仁。事成之后,功劳尽数算在追剿凶徒的名目里,家主只会嘉奖我们办事得力,不会过问村内乡民死活。”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全程不留活口,烧毁一切痕迹,事后对外口径统一,只说是王三二人屠村灭口,再遁入深山。谁若是走漏半分风声,便与这村落一同湮灭。”

    一众护院常年听到驺原命令,深知这位剑修公子心性冷酷,说得出便做得到,没人再敢多说半句,齐齐躬身领命。

    山巅风势渐大,吹动驺原的青衫猎猎作响。他抬手望向村落上空悠悠飘荡的炊烟,脑海里闪过那日水塘中仓皇逃生的小村童,又想起西跨院里被虞瑶软禁的驺还与姨母,想起别院厅堂里被迫臣服的一众族亲。

    一场刺杀夺家业的变局,让他挣脱了半生枷锁,可唯有那个山村稚子,是唯一的破绽。太极卦象村落也好,山野稚童也罢,但凡挡在他前路之上,都要化作铺路尘埃。

    村落之中,念安尚不知山巅之上,已经落下了针对整座村子的屠灭死令。他自水塘脱身之后,借着山林掩护,一路跌跌撞撞逃回村中,满身湿漉漉的,惊魂未定,只想着暂且躲在家中,避开驺家的搜捕。凤头蜂鹰阿翎盘旋在村落上空,隐隐察觉到山巅潜藏的凛冽杀气,不住低空盘旋啼鸣,像是在拼命预警,可村内忙于耕作、炊事的乡民,只当是寻常野鹰,并未放在心上。

    驺原收回远眺的目光,指尖轻轻摩挲腰间剑柄,低声自语:“王三,盗匪,这屠村的恶名,就送给你们了。待到村落化为焦土,世间再无人知晓那日莲池边、山道上的真相。从今往后,驺家的权柄,北地的格局,都将由我重新书写。”

    身旁护院纷纷握紧手中长刀,阴影顺着山梁缓缓铺向宁静的小村,一场无差别的血腥浩劫,正在暮色降临之前,悄然酝酿。

    别院之内,虞瑶站在西跨院的廊下,听着小椿传回姨母那边的动向,甚为得意地指尖捻着鬓边重新戴好的金步摇,唇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

    驺原手握刀兵,扫清后患,她稳坐内宅,掌控驺家长辈。一人掌武,一人掌内,二人无声结成的默契同盟,正在一步步,把偌大驺家,彻底改造成适配虞氏存续的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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