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注销

    秦牧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037不是代号是档案编号指向一份注销清单你在上面。

    注销清单。

    这三个字他不陌生。在特种旅服役的第四年,他听老班长周严提过一次。

    那时候周严喝了酒,说了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他说军方内部有一种处理方式,不走公开程序,不经过正常退役流程——直接在系统里把一个人的档案标记为“注销”。

    注销不等于退役。退役是正常的,有手续,有安置方案,有后续保障。

    注销是——这个人不再存在于任何军事系统中。不是保密,不是加密,是抹除。

    周严当时说完这段话就不说了,第二天醒来也没再提。秦牧以为那是醉话。

    现在韩铮告诉他,037是一份注销清单的档案编号。

    他在上面。

    秦牧把手机锁屏,放下。

    他的退伍流程,他自己走过,签过字,按过手印。所有程序看起来都是正常的——退伍审批、装备清点、身份解密(部分)、安置方式确认。他选的是自主择业,因为他不想再跟任何体制挂钩。

    但那份快递里的文件说“安置方式此项有误”。

    如果他的退伍走的根本就不是正常退役流程,而是一份注销清单上的处理——

    那他拿到的退伍证是什么?

    他签的那些文件又是什么?

    秦牧拿起老人机,给韩铮回了消息:“注销清单是谁批的。”

    发完之后他等着。这个问题韩铮不一定能查到,但必须问。

    一分钟后韩铮回了。

    “批准权限在军委层面。但执行单位我还没查到。我用的渠道只能看到清单编号和上面的人员档案号。全文调不出来。周严那边可能有办法但他现在在外地办案联系不上。”

    军委层面的批准权限。

    秦牧靠在墙上,脑子里把几条线串在一起。

    他的档案在军委绝密档案室里锁着,密级三星绝密,这个他知道。霍远山亲口跟他说过。但档案锁着是因为保密,不是因为注销。保密和注销是两回事——保密是把东西藏起来,注销是把东西烧掉。

    如果037这份注销清单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在他退伍的某个环节上,有人绕过了正常的退役流程,把他按照“注销”来处理。

    注销的人没有安置方案。没有优抚待遇。没有退役军人系统里的任何记录。

    所以县退役军人事务局查他的时候——“查无此人”。

    他以前以为那是因为三星绝密的加密等级太高,基层系统没有访问权限。

    现在看来可能还有另一个原因。

    他在系统里就不存在。不是被加密了。是被删掉了。

    秦牧深呼吸了一次。

    他需要分清两件事。第一,这个信息是不是真的。第二,如果是真的,谁干的。

    韩铮的渠道他信。韩铮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但韩铮自己也说了,他只看到了清单编号和档案号,全文调不出来。也就是说他看到的是一个索引,不是原件。索引可以被篡改。

    不过有一个旁证。

    那份快递里的内部通报——上面列了一串档案编号,其中第三个是他的。通报内容是“退役安置方案存在执行偏差,需由原单位核实后重新报备”。

    两条独立的信息指向同一个结论:他的退伍流程有问题。

    一条来自韩铮通过军方内部渠道查到的。一条来自不知道谁塞给他的快递。

    两个不同来源,同一个方向。

    要么这件事是真的。要么有人在用两条线同时喂假信息引他上钩。

    但如果是假信息,对方的目的是什么?让他不信任自己的退伍流程?让他怀疑霍远山?

    秦牧闭了一下眼睛。

    不对。

    他睁开眼。

    让他去省城。

    那条总参旧版印章的短信让他四十八小时内去省城。快递给他碎片信息让他觉得去省城能拿到完整答案。

    现在韩铮的结果炸出一个“注销清单”,这个东西的核心信息——谁批的、为什么、全文内容——在他目前的位置和资源条件下查不到。

    所有的路都通向省城。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棋的终点是让他离开柳河镇。

    离开他熟悉的地盘。离开他能控制的环境。离开他的家人。

    秦牧把老人机拿起来,给韩铮发了最后一条:“别继续深查了。等我消息。”

    韩铮回了个“好”字。

    秦牧关掉老人机,走出房间。

    秦小棠在厨房切菜,刀工不太稳,白菜切得参差不齐。秦母在里屋,药罐子的声音已经停了,应该是药熬好了。

    “小棠。”

    “嗯?”

    “明天开始你和妈搬到铁柱那边住几天。”

    秦小棠的刀停了。“又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我可能要出趟门。”

    秦小棠没转身,但秦牧看到她握刀的手指收紧了。

    “你上回说'没什么大事'的时候,第二天唐坤的人就来了。”

    秦牧没接这句话。

    小棠放下刀,擦了擦手,转过来看他。她的眼睛跟秦母一样,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

    “哥,你要出门几天?”

    “不确定。”

    “去哪?”

    “不确定。”

    秦小棠看了他几秒,没再问了。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抹干净,拉开灶台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上个月自考培训班退还的学费,我没跟妈说。三千二。你拿着。”

    秦牧没接。“你留着。”

    “你出门总得花钱。你兜里最多不超过五百块,别以为我不知道。”

    秦牧看了看那个信封,接过来揣进口袋。

    “几天之内回来。”他说。

    “几天?”

    “我说的几天就是几天。不是几个月。”

    秦小棠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转回去继续切菜,声音闷在厨房的水汽里。

    “你每次说回来就真的回来了。这一次也是。”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秦牧在厨房门口站了两秒,走了。

    他拨通赵铁柱的号码。

    “铁柱,我可能要出去几天。明天你找个理由把我妈和小棠接到你那边。”

    “去哪?”

    “省城。”

    赵铁柱没有马上出声。过了三秒他说:“你一个人?”

    “嗯。”

    “秦哥,我知道你不喜欢人跟着。但省城不是咱们的地方。你手里现在连个帮手都没有——陈远航被隔离调查,沈默的联络链路还没恢复,我被停职。你去了那边就是孤军。”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有些东西只有去了才能看见。”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给你一个人的联系方式。省城本地的,不是我的战友,是我老丈人以前的徒弟。开出租车的,路熟,嘴严。你到了之后需要交通上的事可以找他。我先跟他打招呼。”

    “行。”

    “还有——”赵铁柱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刚才让小马帮忙问武装部的事,有回信了。”

    秦牧等着。

    “县武装部的老张说,确实有个退休的老首长跟青云县有渊源。姓顾,原来是总参通信部门的。军改前就退了。退休后回了东海省老家,具体住在哪不清楚。但老张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个顾老以前跟咱们军区有过业务交集,好像跟霍老有点来往。”

    跟霍远山有来往。

    总参通信部门。

    用总参旧版印章发短信的人。

    秦牧把这三个信息扣到一起。

    “铁柱,武装部那边到此为止,别再问了。”

    “明白。”

    挂了电话。

    秦牧站在自家院子里,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巷子东头小马应该还在。隔壁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

    一个姓顾的退休老首长,总参通信部门出身,跟霍远山有来往,现在用旧版印章给他发短信让他去省城。

    如果这个人是霍远山安排的,那就好办。

    如果不是——

    秦牧摸了摸内侧口袋里那台加密通讯器。冰凉的金属壳贴着肋骨,硌得有点疼。

    他做了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

    他拿出日常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部。那里有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备注栏里只写了一个字——“首”。

    这个号码是霍远山退伍时亲手写给他的。写在一张烟盒纸上,说了一句话:“万不得已的时候打。”

    秦牧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三秒。

    他把手机收了回去。

    还没到万不得已。他连省城都没去,连那个姓顾的是谁都没确认。现在就惊动霍远山,太早了。

    而且他不确定一件事——

    如果037注销清单真的是军委层面批准的,霍远山知不知道?

    秦牧把手机揣回口袋,回屋吃饭。

    桌上三个菜,秦小棠切的白菜炒得很咸,秦母熬的粥稠度刚好。一家三口坐着吃饭,没人说话。

    秦牧吃得很快。

    他在心里排了一个时间表。

    今晚准备。明天早上小棠和母亲转移到赵铁柱那边。明天中午出发去省城。

    不坐火车,不坐大巴。赵铁柱说的那个出租车司机,到了再联系。他自己想办法到省城。

    路上大约四到五个小时。

    到了之后先不联系那个顾老。先去另一个地方。

    省台。

    苏晚被扣在省台。那个用军徽抬头文件吓唬省台的人跟现在给他发短信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条线上的。但苏晚手里有信息。她在被扣之前最后一条消息说自己拍到了什么东西。

    先拿到苏晚的信息。

    然后再决定要不要见那个姓顾的。

    秦牧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收碗。

    秦母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

    “牧子,你明天要走?”

    秦牧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跟母亲说过这事。

    秦小棠的目光挪开了。

    “小棠说的?”秦牧问。

    秦母摇头。“你吃饭的样子。你每次要出远门之前吃饭都快,跟部队里一样。”

    秦牧没说话。

    秦母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打开最底层的抽屉,摸出一个布袋子。袋子里叮当响。

    她把布袋子塞进秦牧手里。

    “你爸留下的。我一直没舍得当。你拿着。”

    秦牧打开看了一眼。一块老式机械手表,表盘发黄,表带是皮的,磨得很旧。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秦建国1989年 三等功”

    他父亲的名字。

    秦牧把表揣进口袋,没系在手腕上。

    “两天就回来。”

    秦母点了点头,回去收碗了。

    秦牧走进房间关上门,把那份快递里的文件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这一遍他看的不是内容,是纸张。

    复印件用的纸偏厚,不是普通办公用纸。通信记录打印件的字体是宋体小四号,行距偏窄,这种格式是2015年之前军方内部通信系统的默认模板。

    一个用旧版印章的人,一份用旧版格式打印的文件。

    时间线一致。

    这些东西都是军改之前的。

    秦牧把文件重新放好,推回床底。

    他从枕头下面抽出那张老周带来的纸条——沈默的新联络方式。还没用过。纸条上的字迹是沈默的,他认得。

    秦牧把纸条折好,跟加密通讯器放在一起,揣进内侧口袋。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

    强迫自己在三分钟之内入睡。这是特种旅训练出来的本事——不管外面什么情况,命令自己睡就能睡。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不是037,不是注销清单,不是省城。

    是韩铮消息里最后五个字。

    “你在上面。”

    注销清单上的人不是退役。是被抹掉的。

    一个被抹掉的人,正在试图搞清楚谁抹掉了他。

    手机在枕头旁边又震了一下。

    秦牧没睁眼。

    三秒后他睁开了。

    那个无法识别归属地的号码,又发来一条短信。

    “顾某人今天在省城等了你一天。他七十三岁了,身体不好。希望你不要让一个老兵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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