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铜钱

    秦若雪已经等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素黑色衣服。

    手臂缠着黑纱。

    原本总是打理得一丝不乱的头发,此刻只是简单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侧。

    眼睛明显哭过。

    看见陈不凡和罗天成下车,她立刻迎了上来。

    “陈先生。”

    陈不凡没有寒暄。

    “尸体在哪?”

    “前院灵堂。”

    秦若雪带着两人跨过门槛。

    刚走进秦家祖宅,一股混着香烛、纸灰、冰块和消毒水的味道便迎面扑来。

    前院已经搭起白棚。

    屋檐下挂满白灯笼。

    白布从横梁一路垂到地面。

    山风穿过院子,吹得一排白幡缓慢摆动。

    远远看去。

    像一群没有脸的人,正站在秦家院里默默送丧。

    纸钱堆在墙角。

    几个帮工正在扎纸人纸马。

    供桌还没有完全摆好。

    秦家各房亲属已经来了不少。

    有人忙着登记吊唁名单。

    有人站在灵堂前低声哭泣。

    有人围着秦正丰的妻儿安慰。

    有人躲在远处,压低声音讨论秦正丰死后留下的股份、公司席位和几处房产。

    哭声和算计声混在一起。

    谁也压不过谁。

    罗天成扫了一圈。

    “豪门白事。”

    “哭丧都得分部门。”

    秦若雪没有反驳。

    她只是看着那些来往的秦家人,低声道:

    “秦家这些年死的人不少。”

    “很多流程,他们已经办熟了。”

    罗天成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死了不少?”

    秦若雪点头。

    “我二叔家的长子,十几年前出了车祸。”

    “人从车里救出来时还清醒,送到医院半路上突然没了呼吸。”

    “我小姑三十多岁时意外坠马。”

    “当时只是摔伤了腿,可当天晚上人就没了。”

    “我父亲四十几岁突发心梗。”

    “从胸口疼到死亡,不到二十分钟。”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还有堂叔溺水。”

    “表姑手术意外。”

    “几个年轻旁系莫名其妙失踪。”

    “这些年零零散散算下来……”

    “至少有十几个人。”

    罗天成没有再调侃。

    他抬头看了一圈秦家祖宅。

    院门。

    白棚。

    祠堂。

    后山。

    每个地方看上去都很正常。

    陈不凡停下脚步。

    他的视线从院中秦家人身上一一扫过。

    有些人面色红润。

    有些人眉心命火虚浮。

    还有几名年纪不大的秦家晚辈,明明身体强健,耳后却隐约缠着一缕极淡的黑气。

    秦若雪继续道:

    “不过四叔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

    “其他人死后,至少遗体还是正常的。”

    “四叔回来以后……”

    她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

    灵堂已经到了。

    前院白棚下。

    那个叫福伯的老管家,正在指挥人摆放供桌。

    “白烛放两侧。”

    “脚尾饭不能离得太远。”

    “长明灯等秦家长子回来再点。”

    “招魂幡先靠墙,不要立。”

    他穿着一身深色旧衣。

    头发花白。

    背微微佝偻。

    动作不快,却对每一个白事步骤都熟悉得近乎本能。

    寿衣里该放什么。

    供桌下压多少纸钱。

    亡者头朝哪个方向。

    甚至连冰盆之间的距离,他都亲自调整。

    看见秦若雪带着陈不凡进来,他立刻迎上前。

    “小姐。”

    “陈先生。”

    福伯低头行了一礼。

    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

    “四爷刚刚回家。”

    “家里人情绪都不太稳定。”

    “还请陈先生查看时小心一些。”

    “不要惊扰亡者。”

    陈不凡看了他一眼。

    福伯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痛。

    不多。不少。

    连眼眶发红的程度,都像提前量过。

    不愧是在秦家待了二十几年的老管家。

    “死人不怕惊扰。”

    陈不凡继续道:

    “活人才怕。”

    两人的目光短暂碰了一下。

    福伯很快低下头。

    “陈先生说得是。”

    说完,他侧身让开。

    灵堂就在前方。

    秦正丰躺在灵堂正中的灵床上。

    床下摆着制冷设备。

    两侧放着冰盆。

    身上的寿衣穿得整整齐齐。

    按照秦家规矩,要在祖宅停尸七日。

    净身。

    换寿衣。

    点长明灯。

    守夜。

    吊唁。

    第七日才正式封棺出殡。

    今天只是第一天。

    长明灯尚未点燃。

    招魂幡也还没有完全立好。

    可秦正丰的尸体,已经比视频里又瘦了一圈。

    寿衣胸口彻底空了下去。

    肋骨轮廓清晰地顶着布料。

    脸上的皮紧贴颧骨。

    像一张被晒干的人皮,硬生生蒙在骷髅上。

    更诡异的是他的眼睛并没有完全闭上。

    眼皮之间留着一条细缝。

    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珠,正斜斜望向祖祠。

    一名六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唐装,手里拄着拐杖,脸色很难看,站在灵床旁。

    秦若雪低声叫他:

    “三爷爷。”

    秦三爷看见陈不凡进来,他原本就阴沉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若雪。”

    “正丰今天早上才走。”

    “家里正在办白事。”

    “你又把这些人叫来做什么?”

    秦若雪皱眉。

    “三爷爷。”

    “四叔的尸体从送回祖宅以后,就一直在干瘪。”

    “这不是正常现象。”

    秦三爷看了一眼灵床。

    眼神明显闪了一下。

    可他很快移开目光,伸手指向陈不凡。

    “正丰上一次就是见了这个姓陈的年轻人以后,才被吓进医院。”

    “从医院出来,神志就一直不清。”

    陈不凡并不想反驳,他只是静静看着秦三爷。

    秦三爷见他不说话,声音反而越来越大。

    像是只要他说得足够响,事情就能变成他说的那样。

    口水沫子乱飞,周边有些亲戚也纷纷看了过来。

    “一天到晚疯疯癫癫。”

    “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

    “今天突然走了,医生已经看过。”

    “就是久病伤身。”

    “人死之后,身体出现一点变化,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越来越多秦家人围了过来。

    有人点头。

    有人附和。

    “是啊。”

    “四爷本来就不正常。”

    “医生都说是病死的。”

    “办白事最忌讳惊扰亡人。”

    “别再折腾了。”

    秦三爷见有人支持,声音更有底气。

    “秦家最近已经够乱了。”

    “不要再拿江湖骗子那套东西吓唬自己人。”

    罗天成听得笑了一声。

    “久病伤身,我见过。”

    “死了半天,缩水成干尸的,我还真是第一次见。”

    秦三爷瞪了他一眼。

    “你是谁?”

    罗天成道:

    “南派罗家,罗天成。”

    “专门看活人不敢承认的东西。”

    罗天成往灵床上一指。

    他又扫了一眼秦三爷。

    “你这侄子再瘦一会儿。”

    “身上这套寿衣都能拆下来给灵堂做窗帘了。”

    周围有人差点没忍住笑。

    可看了一眼秦正丰那张干瘪的脸,笑意又立刻憋了回去。

    秦三爷脸色一沉。

    “正丰疯疯癫癫不是一天两天了。”

    “谁知道他死前又碰了什么东西?”

    “你们不能因为尸体有些变化,就把所有事情都推到风水鬼神上。”

    “秦家不欢迎你这种......”

    陈不凡忽然开口打断了秦三爷。

    “医院里的视频。”

    秦三爷一顿。

    陈不凡看向秦若雪。

    “遗体运输监控也调出来。”

    秦若雪立刻让人把视频投到旁边的电脑屏幕上。

    第一段。

    医院停尸间。

    时间显示上午八点十九分。

    秦正丰刚刚被确认死亡。

    他的脸色虽然灰败。

    嘴角还有没有擦净的黑色血迹。

    但脸颊并没有塌陷。

    身体也保持着正常形态。

    右手平放在床边。

    五指自然张开。

    掌心空空如也。

    第二段。

    上午九点零七分。

    秦正丰的遗体被抬上灵车。

    两名工作人员固定尸体。

    他的右手依旧张开。

    身体没有任何异常变化。

    第三段。

    上午十点四十一分。

    遗体车驶入秦家祖宅。

    车辆缓缓经过大门。

    画面右侧,恰好能够看见祖祠一角。

    以及祖祠旁那顶被数百张符纸包裹的黑色帐篷。

    就在灵车前轮越过秦家门槛的一瞬间。

    帐篷突然向外鼓了一下。

    没有风。

    也没有人碰。

    可贴在上面的数百张符纸,同时立了起来。

    哗!

    仿佛帐篷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吸了一口气。

    视频还没有结束。

    车内监控画面中。

    原本平放的秦正丰右手,五根手指开始一点点弯曲。

    动作缓慢。

    机械。

    像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秦正丰已经死去的身体,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他的头颅也在担架上,向祖祠方向偏了几厘米。

    咔。

    视频停住。

    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

    秦三爷盯着屏幕,脸色一点点发白。

    陈不凡看着他。

    “他在医院。”

    “只是死了。”

    “进了秦家。”

    “才开始被吃。”

    一句话落下。

    灵床下面的制冷设备,突然发出一阵低沉嗡鸣。

    像有什么东西在机器声里,跟着呼吸。

    秦若雪声音发抖。

    “陈先生。”

    “他手里到底有什么?”

    陈不凡走到灵床前。

    秦正丰的右手依旧死死攥着。

    手背青筋发黑。

    五根手指因为用力,已经僵成扭曲的形状。

    秦家人此前显然尝试掰过。

    食指关节处甚至留下了淤痕。

    陈不凡从黑色布袋里取出一张黄纸。

    又取出朱砂笔,笔锋落下,画了道符。

    他将符盖在秦正丰手背上。

    几秒后。

    纸面上缓缓渗出一条黑线。

    黑线从秦正丰掌心出现。

    一路穿过手腕。

    越过灵床。

    沿着地面向外延伸。

    最后。

    直直指向祖祠旁那顶黑色帐篷。

    罗天成往一旁躲了躲。

    “居然是归命线。”

    秦若雪不解:

    “什么是归命线?”

    陈不凡盯着秦正丰的右手:

    “活人认家。”

    “死人认棺。”

    “不是他不肯松。”

    “是地下的东西。”

    “不让他松。”

    他说完。

    两根手指压住秦正丰腕骨。

    轻轻一错。

    咔。

    一声脆响。

    秦正丰僵硬的五根手指,猛地同时弹开。

    周围几个秦家人吓得向后退去。

    掌心已经被指甲刺烂。

    黑血凝在皮肉里。

    而在那片发黑的血肉中央。

    静静躺着一枚铜钱。

    铜钱通体漆黑。

    边缘还沾着血。

    正面刻着秦家族纹。

    陈不凡将铜钱拿起。

    入手的一瞬间。

    他眉头微微皱起。

    刚从死人手里取出的东西。

    竟然是温的。

    秦若雪脸色发白。

    “医院照片里,没有这枚铜钱。”

    “当然没有。”

    陈不凡将铜钱翻过来。

    背面刻着两个字。

    【归棺】

    秦三爷身体晃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陈不凡盯着那两个字。

    “有人已经替他选好了坟。”

    话音刚落。

    祖祠右侧。

    那顶贴满黄符的黑色帐篷里,突然传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咚!

    帐篷外数百张符纸,同时向外鼓起。

    秦家众人瞬间僵住。

    几秒后。

    里面再次响了一声。

    咚!

    像有一只手。

    隔着厚重的棺盖。

    从黑棺里面。

    敲了第二下。

    咚!

    黑色帐篷里传出第三声撞击。

    这一次。

    所有人都听见了。

    撞击声后面,还跟着一道极轻、极哑的呼吸声。

    像棺材里躺着的东西,缓缓吐出了一口二十多年没有吐出的气。

    风从祖祠方向吹来。

    满院白幡同时转向。

    全部朝着黑色帐篷的方向,缓缓低下。

    像在给棺材里的东西行礼。

    陈不凡抬手指向那顶帐篷,缓缓转头。

    指间那枚黑色铜钱,越来越热。

    “这个东西知道。”

    “你们秦家又死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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