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霜降

    十一月下旬,天已经冷透了。

    今年冬天来得格外早,十一月,便落了第一场薄雪,化雪那几日冷得刺骨,宫道两旁的老槐树冻得枝干发白,像是从根到梢都枯透了。

    宫墙根下的石缝里,都结了薄冰,早起扫地的内侍拿扫帚去磕,磕出一片细碎的冰碴子,簌簌地往下掉。

    今日,适园摆了宴席,地龙从十月起就烧上了,殿外廊下的灶口,日夜有人守着,火道里的炭火阴燃着,不冒明火,只把热气顺着地砖一寸一寸地走,烘得整间屋子的地面温温吞吞的。

    脚踩上去,隔着靴底,也能觉出热意从脚心往上钻,窗上糊着厚厚的高丽纸,风透不进来一丝。

    熏炉里的沉水香,甜丝丝的,暖融融的,盘在空气里,散不开。

    御酒坊的花雕,温在银镀金的酒壶里,倒在玉盏中,酒面映着烛光,泛着琥珀色的亮。

    菜是八珍席面,燕窝、鱼翅、熊掌、鹿筋,一道一道地端上来,热气腾腾。

    热气刚冒出来,就被地龙烘暖的空气托住,散不开,只在案面上盘成一团,模糊了对面人的脸。

    萧珩坐在主位上。

    他面前也摆了一盏酒,那酒在玉盏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映着烛火,好看得很。

    可他没什么胃口,端起来半晌才抿一口,酒是温的,到了胃里却凉飕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隔在中间,暖不过去。

    今日宴请的,是勋贵和几位外省来述职的官员,定远侯、安国公、山东的布政使、应天的按察使。

    萧珩和这些人,最近的关系,大约是,都是人,但他今日,只能和这些人,一见如故。

    女官改制,可不是制定两条法律,颁几道圣旨就能大功告成的。

    萧珩要提高女官的地位,就要靠勋贵将妻女送入宫廷,要令天下女子趋之若鹜,云集京城,就要靠这些回京述职的官员。

    所以,他再是不胜其烦,坐如针毡,也要留在这,笑脸相迎,和这些人觥筹交错。

    说话间,定远侯端起酒盏,笑呵呵地说起“今年冷得早,臣府中的老梅树,往年都是腊月才打苞,今年十月里就开了,开得还不好,稀稀拉拉几朵,挂在枝头,看着怪可怜的。”

    萧珩端着酒盏没说话,今年确实冷的反常,连一向不怕冷的子玉,都跟他提过一嘴要他多穿些。

    席间觥筹交错,不断有人祝酒,萧珩一一应了,话说得滴水不漏,从他嘴里出来,听着清楚,却没什么温度。

    就在这时,突然有宫人从侧门进来,低着头,走得很快,步子有些乱,像是来时跑了一路。

    走到萧珩身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

    萧珩猛然站起,脸上没什么表情:“孤有事要办,诸位慢用。”拂袖而去。

    席上的人面面相觑,定远侯低声问“是不是宫里出什么事了?”没有人答他

    适园的门刚刚推开,一道影子已经蹿了出去。

    蹄声先从门里传出来,密得像一串挂鞭,噼里啪啦炸在青石板上。

    紧接着,才看见那匹马,青骢色的,四蹄刨得碎石飞溅,在夜色里打出一串火星。

    马脖子上的鬃毛根根竖立,被风兜得朝后飘起来,像一把扯开的钢刷。

    蹄子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停顿,每一次着地都像弹起来,还没等你看清,那一下踩在哪儿,前蹄已经又抬起来了。

    朱红高墙往后倒去,光忽明忽暗地打在马身上,照见汗湿的脖颈,扬起来的尾巴,又暗下去。

    马背上,玄色的影子几乎跟马脖子贴成了一线,衣摆被风兜起来往后扯,猎猎作响。

    拐角处,有一队内侍正抬着东西往库房走,扁担横在路当中。

    领头的听见蹄声,刚抬起头,那匹马已经到了跟前,他扔了扁担,就往路边跳,脚下一绊摔在石阶上。

    后面的,跟着扔了箩筐四散开来。扁担落地,箩筐翻倒,绸缎滚了一地,大红大绿铺了半条宫道。

    马蹄踏上去,在滑溜溜的缎面上打滑,马上的人一拽缰绳,马身一偏,硬拧了回来,蹄铁在缎面上划出几道口子,裂口里翻出白生生的经纬。

    半分没停。

    宫门口,守门的校尉站在门洞底下,远远地,先看见一团黑影从宫道深处压过来,看不清是什么,只觉得那团东西越来越大、越来越快,裹着一股风。

    “开——宫——门!快!”

    门房里守夜的兵丁,从铺上弹起来,趿着鞋往门洞跑,门闩刚拔开,那匹马已经到了。

    没有减速,铁皮宫门被马头拱开,吱呀一声巨响,门扇撞在两边墙上,弹回来又荡出去。

    那匹马从门缝里穿过去,肩膀擦着门框蹭掉了一块漆皮,蹄声在门洞的穹顶上炸开,轰隆隆的回响撞了几个来回,又追着马尾往宫里去。

    乾清宫外,锦瑟站在台阶下,她穿了一件鸦青袄子,披散着头发,眼中满是血丝。

    看见萧珩来了,她迎上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是伸手引他往里走。

    “陛下怎么样?”

    没有回答

    “陛下到底怎么了?”

    锦瑟她伸手推开门,侧身让开路,声音沙哑:“殿下进去看吧。”

    殿门推开,一股暖风先扑了出来,裹着龙涎香,甜得发腻,苦得发涩。

    萧珩站在门口,脚底下是金砖墁的地。地龙烧着,可那温意从脚底升上来,走到膝盖就散了。

    殿里白日仍点着烛火,分插在几座银烛台上,可那光还是暗沉沉的,十几支烛火凑在一起,也照不透那张龙床上的阴影。

    龙床上挂着明黄帐幔,一梭一梭织出来的云龙纹,金线压着银线,在灯下流着暗金。

    帐幔半垂着,右边的半边被一只铜帐钩挂住了,左边那半边垂下来,堆在榻沿上,皱褶里积着阴影。

    帐幔的底边,压着一道玄色的滚边,滚边上,绣着万字不到头的暗花,花心里沁着岁月的灰。

    皇帝就躺在帐幔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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