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断生离魂

    四字落下,院中像是忽然冷了一瞬。

    年轻一代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外围几名年纪明显更大的修士神情却几乎同时变了。

    “枯命老人?!”

    一名灰发老者猛地抬头,眼里全是震惊:“他……百年前不是已经死了吗?!”

    旁边另一名老辈也皱紧了眉,目光重新落向榻上的尸体。

    “难不成他当年还留过弟子?不对,旧史里从没听说枯命老人收过徒。”

    “那就是功法传下来了?!”

    ……

    顾长渊眼神同样微微一凝。

    “竟然是这个人……”

    这个名字,他在顾家旧卷里见过。

    百余年前,五洲曾经出过一个极凶的独行邪修。

    没有宗门,没有族群,也没有跟随者,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曾经让五洲不少真正的大族,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敢轻易让自家最重要的年轻后辈独自外出。

    枯命老人所修,是一门极其阴邪的血骨邪功。

    他杀人,从来不只是为了杀。

    死者的精血、生机、根骨精粹,甚至一些特殊体质多年孕养出的先天之力,都能被那门邪功一点点炼入自身血骨。所以普通修士反而不是他真正想要的,越年轻、根骨越强、天赋越高,对他而言价值便越大。

    到了后来,枯命老人几乎已经是在五洲各地专门猎杀年轻天骄。

    旧卷中甚至记载过,曾有真正觉醒神体、圣体的年轻人死在他手里。其中几个原本正值鼎盛的古老势力,更因为当代最重要的继承者接连被杀,后续数十年年轻一代直接出现断层。

    可真正让“枯命老人”四个字变成五洲禁忌的,却还不是这些。

    灰发老者像是猛地想到了什么,脸色再次一变。

    “等等!”

    他盯着榻上的尸体,声音骤然沉了下来:“枯命老人的话……那这是——断生离魂!”

    四个字出口,院中方才还没有完全停下的议论声一下没了。

    那几名刚刚还在猜测“传人”“功法”的老辈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有人盯着榻上的尸体久久没有出声,直到片刻以后,才有人低低重复了一遍。

    “断生离魂……”

    桑无恙缓缓点头。

    “不错。”

    顾长渊心头也在这一刻猛地沉了下去,这四个字,他当时在看到旧卷的时候,记得太清楚了。

    “竟然连这种法都出现了……”

    【断生离魂】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真正让五洲那些古族与古老道统不惜付出巨大代价,也一定要将枯命老人彻底围死的,正是因为这一法。

    因为真正的大族与古老道统,都会替族中最重要的年轻后辈留下保命手段。

    命灯、寄魂、魂火,甚至一些更加特殊的蛊虫、替命秘术,哪怕肉身真的毁在外面,只要留在族中的那一点东西还在,便未必算真正死绝。

    可枯命老人的断生离魂不同。一旦中了此法,肉身生机断绝的同时,神魂最后那条退路也会一并被斩。

    人死在千里、万里之外,留在族中的那一点命,同样保不住。命灯会灭,寄魂会散。就算提前给自己留了第二条命,也一样留不下来。

    死了,就是真的死了,这才是当年五洲各方真正容不下枯命老人的地方。

    他只有一个人,可谁都不可能因为一个枯命老人,就让自家最重要的年轻一代一辈子缩在族中不出去。今日可能是东玄某个古族的天骄,明日也可能是南离一座古国的皇子,谁都不知道下一个会轮到哪一家。

    更何况,枯命老人每杀掉一个真正的天骄,夺走的精血、根骨与先天精粹又会反过来继续壮大他自己。

    杀得越多,他便越强。

    到了最后,五洲不少势力追杀他,早已经不是因为彼此之间有没有旧仇,而是共同达成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共识。

    这个人不能再活。

    可真正找到枯命老人,同样花了极大代价。

    察觉五洲都在找他以后,那人彻底销声匿迹,最后藏入西荒深处的沉骨荒原。普通追踪手段根本锁不住他的踪迹,五洲最终请来两位同样踏入帝关、却专修推演一道的强者联手卜算。

    两人足足推演数日,其中一位甚至因此遭到反噬,这才从茫茫西荒中真正锁定枯命老人藏身之处。

    消息传出以后,五洲强者齐赴西荒,数位帝关亲临沉骨荒原。可即便如此,那一战也没有世人后来想象中那么轻松。

    当时的枯命老人早已经不知道吞掉了多少年轻天骄,一身血骨被那些精血、生机与特殊体质的先天精粹推到极其可怕的程度。

    数位帝关联手围杀一人,沉骨荒原依旧被打得大片崩裂,其中甚至有帝关强者真正陨落,最终,才将那个人彻底围死。

    肉身灭,神魂散,当年参与围杀之人亲眼确认。也正因为如此,此刻再从桑无恙口中听见这个名字,院中那些老辈的神情才会变得如此难看。

    不是传闻死了,更不是失踪多年以后被世人默认坐化。那是百年前,五洲一批真正的强者付出代价,亲手将其围死在西荒。

    可现在,一个早已经死了一百多年的人。

    他的法,为什么又出现了?

    死者同行的中年男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神情不断变化,最后还是急声问道:“桑老,那他是不是就死在断生离魂之下?!”

    桑无恙没有立即回答,重新看向床榻上的尸体。

    “像,但好像……又不是。”

    院中那些刚刚才因为“断生离魂”四个字找到一点方向的人,神情顿时又变了。

    桑无恙抬手指了指死者眉心,说道:“真正的断生离魂落下以后,会有血骨煞残留。”

    李青禾已经明白师父的意思,直接摇头。

    “没有。心脉、识海,都没有。”

    “所以才麻烦。”

    这一句话落下,刚才因为枯命老人而起的震动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让院中的气氛更加压抑。

    如果真是百年前那道邪法,至少还有一个方向。可眼前这个人死法极像,却偏偏少了最关键的痕迹。

    顾长渊盯着榻上的尸体,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枯命老人已经死了,断生离魂又对不上。那这到底是什么?”

    就在周围重新陷入沉思的时候,伏玄玑不知何时也已经到了院外。她没有往房中挤,只看了眼门上的禁制,又望向院墙上仍旧完整的阵纹。

    “昨夜阵纹一次都没动过?”

    负责此处的大觉僧人点头:“没有。直到他们用应急印开门,外围阵纹都没有任何异常。”

    “巡夜呢?”

    “同样没发现有人强行出入。”

    伏玄玑没有再问,只重新看向那具尸体。可这一问,已经让不少人从“怎么死的”重新想到另一个问题。

    如果真是有人动手,对方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明寂沉默片刻,终于看向身旁僧人:“去请静玄师叔。”

    ……

    静玄来得很快,苍老身影刚从长桥另一端出现,在场的年轻僧人便已经停下行礼。

    “师叔祖。”

    明寂迎上前。

    “师叔。”

    静玄点了下头,没有多问无关之事,进门以后先看了眼尸体,又看向桑无恙。

    桑无恙只将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肉身找不到死因。刚才引魂,魂能出来,但离体以后立即散了。死法与百年前枯命老人的断生离魂很像,不过没有血骨煞。”

    听到最后一句,静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他没有重新把李青禾与桑无恙做过的事情再查一遍,只走到榻前,将两指按在死者眉心。一缕温白光芒随即没入识海,数息以后,又有几道极淡古纹沿着眉心铺开,只维持了片刻便重新熄灭。

    静玄收回手,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些。

    明寂问道:“师叔,如何?”

    静玄摇头:“我也看不出是什么法。”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静玄没有站在这里继续猜,转头看向明寂:“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

    明寂点头,随即吩咐身旁几名僧人:“从今晚开始,外围客院增派巡守,各处阵纹全部开启。若再有任何异常,无论大小,第一时间报到祖庭。”

    几人同时应下。

    随后,明寂才看向死者同行的中年男人。

    “尸身暂时留在这里。你们自己可以留人,大觉也会派人共同守着,之后若还需查验,双方都在场。族中现在便可传讯,若有长辈赶来,大觉会派人出去接引。”

    中年男人沉默许久。

    明寂没有再说什么空话,只看了一眼榻上的年轻人。

    “人在大觉出的事,大觉会查到底。”

    中年男人喉结滚了一下,最终重重点头。

    “好。”

    事情到了这里,眼下能查的已经不多,院中修士开始陆续散去。明寂却没有马上离开,等死者同行几人重新回到房中以后,才侧过身看向桑无恙。

    “桑老,可否借一步说话?”

    桑无恙同样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尸身。

    “正好,我也有些事想与你们确认。”

    ……

    客院很快被大觉封住,死者同族留下几人守着,原本围在外面的修士也渐渐散去。西边客院的灯火始终没有熄灭,大觉弟子不断赶往各处,一道道原本已经沉下去的阵纹重新浮现在古枝之间。

    顾长渊与父亲沿着来时的长桥往回走。

    走出一段以后,他才开口:“今晚这件事,怕是没那么容易查清。”

    “嗯。”

    顾天临没有多谈。

    父子二人继续往前,直到前方已经能看见暂住的院落,他才再次开口:“今夜到我房里休息,侧榻空着。明日观礼之前,也别自己到处走。”

    顾长渊侧过脸看了父亲一眼。

    顾天临神色和平日没有多少区别,像只是随口安排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并没有提刚才客院里死的那个人,也没有说自己究竟在担心什么。

    顾长渊却听得明白,眼里多了一点淡淡笑意。

    “好。”

    父子二人继续往前。

    这一趟来大觉,本就是为了观礼。明日双生归位,之后便是树下观道,等这一场结束,本来也就到了继续往后走的时候。至于今夜发生的事,大觉已经接手,自然会继续往下查。

    回到住处以后,顾长渊也没有再回自己的房间。顾天临房中的侧榻本就收拾得干净,他进去以后稍作收拾,便直接在榻上盘膝坐下,法相气息缓缓沉入体内,混沌祖炁重新沿着经脉运转。

    顾天临同样没有休息,只在另一边安静调息。父子二人谁都没有再提西院的事情,没过多久,房中的气息便重新平稳下来。

    ……

    西边客院却始终没有真正安静。

    外围的人散得差不多以后,明寂才从屋中走出。

    桑无恙与静玄还留在里面,两位老人显然还有些东西需要再谈。几名大觉僧人分别守在院门与长桥两侧,外围阵纹已经全部开启,一道道淡淡佛纹沿着古枝铺向远处。

    明寂站在长廊尽头,没有马上离开。

    夜风从高处落下来,吹过大觉天树层层古叶,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沙沙声。他抬头望向树冠更深处,目光停了很久。

    几日前,双生归来。

    两枚新芽出现以后,原本已经沉寂许久的大觉天树第一次有了明显复苏的迹象,那些多年没有变化的老枝重新焕发生机,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至少最开始,祖庭内部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可随后,围绕两枚新芽重新焕发生机的那些老叶,却开始一片片泛黄。

    大觉天树从来不是寻常古木。

    它存世太久,一枝一叶都与祖庭道韵相连。漫长岁月里,每逢真正的大变,树上往往都会先出现某种异象。可这一次,没有人看得明白那些老叶为什么会突然退去颜色,甚至连叶脉间原本重新亮起的古纹,也在一点点黯淡。

    所以这件事出现以后,明寂才一直没有真正放下。

    直到现在,也只有祖庭内部极少几个人知道。

    他原本想着,等明日双生正式归位以后,再看看大觉天树究竟会出现什么新的变化。可偏偏就在今夜,又有人毫无征兆地死在了祖庭,甚至连桑无恙与静玄都没有真正看出死因。

    明寂站在那里,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

    “会是谁……”

    大觉立足五洲这么多年,自然不可能没有旧怨。

    明寂将这些年真正与祖庭结过仇、结过怨的人与势力在脑海里一个个过了一遍,眉头却反而越皱越深。

    都不太对。

    至少眼下看不出有哪一方,会在双生归位前夜,用一种连桑无恙与静玄都认不出的手段,去杀一个与大觉本身并没有明显关系的年轻修士。

    若真是冲着大觉来的,为什么先死的是他?

    若不是冲着大觉,又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在祖庭里动手?

    更何况,还有那些正在泛黄的老叶。

    明寂重新抬头,高处,一片已经退去大半颜色的古叶正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他看了很久。明日,便是双生正式归位,也是大觉天树重新开启树下观道的日子。偏偏这几日,一件事接着一件事。

    明寂的眼神慢慢沉了下来,眉头也一点点皱紧。

    “偏偏是这个时候……”

    声音很轻,很快便散进了夜色里,可那股从白日开始便一直压在心底的不安,却没有跟着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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