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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百家灯擒火

    洋油是第二天后半夜送到的。

    两辆自行车,驮着四只铁桶,悄悄搁在利民纸扎行的后墙根。送油的人没留话,骑上车就走了。

    郝仁义连夜把话递到白家铺子:油到了。洪经理交代,明夜三更动手——怕他手软,还特意派了个"搭手"的,城西的混子,叫二青,手上有人命官司的那种狠角色。

    "明夜三更。"炜杰把这个时辰在嘴里过了一遍,"好,就等明夜。"

    第三天,白事街风平浪静,照常开门,照常营业,照常讨价还价。

    没人看得出,这条街已经悄悄换了五脏六腑:沿街门脸前摆着的纸活,全是空架子——真货连夜挪进了后院;街当中,十口大缸蓄水蓄得满满的;孙婆婆家的窗台上,几十个扎好的纸人立成一排,夜里远远看去,就是一排放哨的人影。

    入夜,家家熄灯。

    入夜,家家没睡。

    一百零六户没签字的人家,加上耿家军子这些后生生,一户一盏马灯,灯就攥在手里,灯罩捂着,蹲在门后头。

    小满趴在白家铺子的二楼窗口,一双清明眼,把整条街的黑,看得透透的。

    等候的时辰最难熬。

    二更天,风把谁家的一根晾衣绳吹得啪啪响,街尾的岗哨差点跳起来。二更半,一只猫窜上墙头,耿建军攥着马灯的手心里全是汗。炜杰坐在铺子的门后头,一动不动,耳朵贴着门板。

    他在心里把今晚的每一步又过了一遍:油要让他们泼——泼在空架子上,才有人赃并获;火不能让他们着——火柴一亮,百家灯就得同时亮;人要按住,但不能伤——伤了,道理就折一半。

    门后头,陈平抱着马灯,忽然小声说:"炜杰,你说……他们能来吗?"

    "来。"炜杰说,"洋油四桶都送来了,戏唱到这儿,没有不登台的理。"

    三更。

    "哥。"小满的声音压得极低,"来了。两个。从街尾进的,抬着桶。"

    黑影里,两条人影抬着铁桶,猫着腰,一家一家地泼。洋油"哗哗"地浇在门脸的纸活架子上,浇在窗根底下,浇在白事街三百年的门板上。

    油味儿顺着夜风飘过来,又冲又呛。

    小满在二楼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叫二青的,泼油的手法又稳又狠,专往木头窗根底下浇;郝仁义跟在后头,桶拎在手里,手抖得泼出去一半在地上。

    二青泼到第五家,忽然站住了。

    他总觉得哪儿不对——这条街太静了,静得连狗都不叫。而且,孙婆婆家窗台上那一排人影,怎么一动都不动?

    他眯着眼往那排人影看了半天,忽然骂了一声:"他娘的……纸人!"

    "快点。"郝仁义在旁边催,声音抖得不成调。

    "你抖个啥!"二青骂了一句,擦着了火柴。

    火苗"腾"地亮起的那一瞬间——

    整条白事街,一百多盏马灯,同时揭了罩。

    "刷——"

    从街头到街尾,一条火龙般的灯河,骤然亮起。每一扇门都开了,每一扇门口都站着人,每一盏灯下都是一双冒火的眼睛。

    "放火的!!"耿建军的大嗓门炸雷一样滚过长街。

    二青一屁股跌坐在自己刚泼的洋油上,火柴掉在脚边——好在洋油泼的是空架子,火没起来。他爬起来要跑,街尾,十几条壮汉已经堵死了去路;街口,陈平领着两个穿警服的,快步赶来——供状副本,半晌前就放在派出所的桌上了。

    灯笼底下,二青被摁在地上的时候,还在嘶声喊冤:"我就是个搭手的!油是他们送的!让我放火的是——"

    "是谁,"公安给他上了铐子,"所里慢慢说。"

    街对面的暗影里,白志成把这从头到尾,看在了眼里。

    他没露头。他这条右臂,这几天青黑已经过了肘,夜里疼得像有人拿冰锥子往骨缝里钉。季掌柜那句"黑到心口那天,账房的差人来收账",夜夜在他耳朵边上响。

    他看着满街的马灯,看着被押走的二青,忽然觉得这条街陌生得很——他在这条街上蹲了三十年,人头熟得能叫出每家孩子的乳名,可今晚,家家户户攥着灯出来护街,没有一个人,朝他这个方向看一眼。

    他捂着手臂,悄悄退进黑里,第一次觉得这个待了三十年的地方,没有他的位置。

    那一夜,白事街没人再睡。

    十口大缸的水,一缸没动;满街的纸活,一根毛没烧着。孙婆婆把窗台上那排纸人挨个抱下来,挨个拍干净:"好孩子们,立功了,明儿给你们换个新褂子。"

    李志成吊着胳膊,站在自家门口,看着满街的马灯一盏一盏熄灭,忽然咧开嘴笑了:"百家灯……小炜,上回是守灯,这回,是拿灯拿人啊。"

    "灯本来就是干这个的。"炜杰站在街口,"照亮。照见路,也照见鬼。"

    第二天一早,市晚报的社会版,登出一条不大不小的新闻:

    《深夜泼油欲纵火,百户居民齐擒凶——白事街居民抓获一名纵火嫌疑人,嫌疑人对受雇纵火一事供认不讳》。

    没有提永生国际一个字。

    但全城都看见了"受雇"两个字。

    当天上午,炜杰让郝仁义办了最后一件事——把一只包裹,原路送回给洪经理。

    包裹里三样东西:一只烧了一半的洋油桶盖,一张供状的复印件,还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八个字:

    "油收到,火灭了。大典见。"

    永生国际大厦,顶层。

    洪经理捧着包裹,腿肚子转筋,站在那张黑檀木办公桌前,头都不敢抬。

    顾惟深把那张字条看了三遍。

    没有摔杯子,没有骂人。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字条折起来,折成很小很小的方块,搁在桌角那盏铜灯的灯座底下。

    "好。"他说,"好啊。"

    "老板,二青被抓了,会不会咬出我们——"

    "咬?"顾惟深抬起眼皮,"他只知道'洪经理'。洪经理是谁?宝昌拍卖行的业务经理,跟永生国际,有什么关系?"

    洪经理一愣,随即明白了——自己就是那道防火墙。冷汗顺着他的后脊梁,淌成了一条线。

    顾惟深不再看他,转过身,望着桌上那盏铜灯。

    灯火如豆,二十多年了,纹丝不动。

    "老板,"门口传来苍老的南洋腔,白问渠拄着拐,不知何时站在那儿,"我听说了放火的事。"

    "白师来得正好。"顾惟深没回头,"大典的流程,我要改——"

    "老朽劝您,改不得。"白问渠慢慢走进来,"姓炜的连破您两手,如今气势正盛。您在大典上硬压,是拿鸡蛋碰他的石头。依老朽看,大典那天,动之以礼,诱之以利,把灯的事,放到台底下谈——"

    "台底下?"顾惟深笑了,"白师,我在台底下谈了快一个月了。买回来一盏灯了吗?"

    白问渠沉默了。

    "我请人看过城建图。"顾惟深望着那盏灯,声音放得很轻,"白事街底下,三十年代,有一座老义庄。义庄正堂的地基——正对着白家铺子的堂屋。白师,你说,通判当年为什么把'那边'的门,留在那儿?"

    白问渠的脸色,变了。

    可就在顾惟深伸手要去擦灯罩的那一刻——

    火苗,晃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被一阵不存在的风,舔了一口。

    顾惟深的手,停在半空。

    二十多年,他供这盏灯,擦这盏灯,对着这盏灯说话。它从来没有动过。

    他死死盯着那簇重新钉稳的火苗,盯了很久很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你急什么。"

    "大典那天,我让他连人带灯,一起完。"

    白事街这边,傍晚。

    炜杰收到了大典的正式流程单——郝仁义从洪经理那儿套出来的。流程单最后一项,用红笔圈着:

    "点灯大典:吉时,请'永生灯'上主台,顾总亲自点灯,为'清明生命文化小镇'奠基祈福。礼成后,白事街片区改造公示,同步张贴。"

    陈平凑过来看完,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他要在他的灯底下,宣读拆咱们街的告示——拿他的灯,镇咱们的街!"

    "不止。"炜杰盯着那张流程单,慢慢地卷起,"他要借全城人的眼睛,把'永生灯'立成这片地方的'正统'。灯一立,街一死,往后这里的一切,都姓顾。"

    "那咱们……"

    "他想借全城的眼睛。"炜杰把流程单压在长明灯底下,望着那簇安安静静的小火苗,"那就借给他。"

    "全城的眼睛,看谁的灯,还不一定呢。"

    齐师傅一直没说话,这时才磕了磕烟袋,缓缓开口:"小炜,大典那天,两盏灯要是真照了面——你有几分把握?"

    炜杰伸出手,在命灯的火苗上方,虚虚一笼。

    火苗纹丝不动。

    "师傅,我不赌灯。"他说,"我赌人。"

    "灯是死的,债是活的。他供了二十多年的那盏灯里镇着什么,大典那天——"

    他抬起眼,右眼那片发灰的余光里,火苗的轮廓微微地晃:

    "我用这双眼,亲眼看看。"

    (第六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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