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天伦之乐

    东征大胜,海疆大定,眨眼就是一个月。

    回京之后的秦烈,难得享受到了一段极为清闲舒心的好日子。

    以往散了早朝,他总是马不停蹄直奔御书房,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与军情报表之中。

    而如今,每日朝罢,秦烈退下龙袍换上便服,第一件事便是抬脚往后宫去,看看妻儿。

    七月的北京,夏日炎炎,御花园内绿树成荫,百花争艳。

    太子秦昭如今已经两岁半,骨骼健壮,正是最好动、最坐不住的年纪。

    小家伙穿着小短褂,迈着两条小胖腿,在花丛和草地上风风火火地跑来跑去。

    抓蚂蚁,追蝴蝶,一刻也不歇着。

    “太子殿下,您慢着点儿!小心摔着!”

    “哎哟,我的小祖宗,可不能往那水池边跑!”

    四五个带孩子的嬷嬷和太监在后面猫着腰一路小跑,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却根本堵不住这小泼猴。

    秦烈刚踏入后宫院子,远远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径直走了过去,挥了挥手让那些手忙脚乱的嬷嬷退下。

    小秦昭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正死死握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枯树枝。

    一抬头看见秦烈,小眼睛瞬间放光!

    “父皇!”

    小秦昭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双手握着小木棍,摆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架势,直冲冲刺向秦烈:

    “看昭儿的剑!唰!唰!”

    秦烈见状,顿时放下了帝王的万乘之尊,身子猛地一缩,满脸惊恐地向后退了半步,捂着胸口怪叫道:

    “哎呀!昭儿的这把神剑好生厉害!刺得朕好痛!朕败了!”

    小秦昭见把大名鼎鼎的父皇“打败”了,登时得意地把小木棍往地上一插,双手叉腰,咯咯大笑起来:

    “昭儿厉害!昭儿是……大将军!”

    “对对对,昭儿是大将军!”

    秦烈大笑着走上前,一把将满身是汗的小家伙扛在肩膀上,在大院里欢快地兜起圈子,逗得秦昭咯咯笑个不停,清脆的笑声传遍了整个御花园。

    顾清漪虽说大部分时间都在格物院盯着重型机器与水泥路料的研发,但每日傍晚下工后,定会准时回宫陪着孩子。

    晚饭后,凉亭内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顾清漪拿出一块光滑的木板,上面用朱砂写满了阿拉伯数字与简单的汉字,耐心地教秦昭认字数数。

    小秦昭记性极好,聪明伶俐,不过数日工夫,已经能口齿清晰地从一顺畅地数到了一百。

    顾清漪收起木板,微笑着对身旁摇扇子的范霜华说道:

    “皇后娘娘,昭儿这孩子可聪明得紧,不仅记性好,对格物更是有异于常人的兴趣。”

    “上次臣妾带着他去格物院转了一圈,这孩子也不怕黑烟和响声,盯着那台运转的蒸汽机愣是看了半个时辰,还拉着臣妾问‘为什么这铁疙瘩喝了水、烧了火就能自己动’。”

    范霜华停下手中的团扇,温柔地看着不远处玩耍的儿子,掩口轻笑:

    “这孩子,性子像极了他父皇。凡事总喜欢刨根问底,半点都不安分。”

    坐在一旁的也速干怀里抱着三个月大的秦北,脸上挂着柔和的笑容。

    也速干在京城住了一年多。

    作为草原各部的寄托,她不能长久逗留京师,需要带着小皇子回草原抚慰诸部民心。

    临行前的这个下午,也速干抱着怀里的秦北,微红着眼眶对秦烈说道:

    “陛下,臣妾在京中盘桓多日,明日便要带北儿回草原了,好让他也看看他母亲的家乡,见见他的族人。”

    秦烈闻言,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看着娇妻与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子,秦烈心中万般不舍。

    但他是一国之君,深知也速干带秦北回镇草原的政治意义重大。

    秦烈站起身,走到也速干身旁,伸出宽厚的手掌,极其温柔地摸了摸秦北那嫩滑的小脸蛋:

    “北儿,在草原要乖乖长大。父皇答应你,等忙完朝中的事情,定会亲自去草原看你。”

    也速干眼眶湿润,吸了吸鼻子,重重地下点头:

    “陛下……臣妾和北儿在草原等您。”

    范霜华也缓缓走上前,拉住了也速干的手,紧紧握了握:

    “妹妹,这一路北上风沙大,多带些医官与听风网暗卫。北儿若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写信回京,本宫立刻派人送去。”

    “多谢皇后姐姐关怀。”

    也速干感念不已。

    ——

    次日清晨,也速干领着草原护卫与车队离开京城。

    送走了妻儿,秦烈重新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繁重的朝政之中。

    可哪怕朝务再忙,他每日也定会抽空看看留守的秦昭。

    然而,小孩子生病往往来得迅猛异常。

    数日后的一个深夜,后宫突然乱作一团。

    两岁的秦昭突然高烧不退,浑身烫得像一块滚烫的火炭,躺在小床上迷迷糊糊地抽搐着。

    范霜华吓得脸色苍白,急得团团转,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秦烈闻讯,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披好,大步流星冲入房间。

    “太医!太医在哪儿?!”

    秦烈厉声大怒。

    不多时,李老鬼背着药箱,一路小跑着冲进屋里。

    顾不得给秦烈行礼,李老鬼赶忙按住秦昭的小手脉搏,仔细诊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这才松了一口浊气:

    “陛下、娘娘莫慌!小太子这是夏日贪凉,吹了晚风,受了风热感冒。”

    “老臣开一剂发汗退热的汤药,喂服下去,再用温水擦拭身体,降下温来就无大碍了。”

    李老鬼不敢怠慢,当场抓药煎药。

    那一夜,紫禁城偏殿内灯火通明。

    秦烈推开了所有的折子,打发走了所有的太监,亲自端着水盆,拧干毛巾,一遍又一遍地为秦昭擦拭着额头与手脚。

    小秦昭烧得迷迷糊糊,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嘴里发出微弱的啼喊:

    “父皇……母后……昭儿怕……”

    秦烈赶忙伸出大手,将小秦昭的那只小手握在掌心。

    看着儿子烧得通红的小脸,秦烈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愧疚。

    自打这孩子出生,自己便率军远征,一年到头见面的日子屈指可数。

    打下了无边江山,登上了至高九五,却连陪着孩子健康长大都成了奢望。

    秦烈握着儿子的手,就这么坐在床沿边,整整守了一夜,目不交睫。

    天色微明之际,小秦昭身上的虚汗冒了出来,滚烫的体温终于渐渐退了下去,呼吸也变得平稳均匀起来。

    秦烈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发红的双眼。

    范霜华走上前,将一件披风披在秦烈肩上,靠在他的肩膀上,心疼地轻声道:

    “陛下,昭儿退烧了,您去歇息会儿吧。”

    秦烈转过身,将范霜华揽入怀中,看着沉睡的儿子,哑声道:

    “霜华……朕这个做父亲的,不称职啊。以后朝政再忙,朕也要抽时间多陪陪昭儿,陪着他长大。”

    范霜华靠在秦烈厚实的胸膛上,眼角含泪,柔声道:

    “陛下胸怀天下,臣妾明白。陛下能有这份心,昭儿长大后懂了事,定会知晓父皇的苦衷。”

    次日中午,秦昭病情大好,已能喝粥。

    便在此时,宫外太监传唤,罗小虎与绣娘入宫请安谢恩。

    偏殿之内,秦烈与范霜华接见了二人。

    如今的罗小虎身着讲武堂教习官服,腰杆挺拔如松。

    虽然左手臂上依然戴着一只冰冷坚硬的精钢铁钩义肢,但整个人精气神十足,浑身散发着百战勇士的彪悍与干练。

    而在他身侧,妻子绣娘身着一袭宽大的锦缎长裙,小腹高高隆起,已然怀孕六个多月,脸庞圆润,满是幸福的神采。

    “臣罗小虎,携妻子绣娘,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二人恭敬地下跪叩首。

    秦烈挥了挥手:“行了,都是老熟人,快起来!来人,给绣娘赐座!”

    太监赶忙搬来垫了厚软垫的木椅,绣娘小心翼翼地谢恩坐下。

    秦烈看着罗小虎,笑着问起讲武堂的近况:

    “小虎,讲武堂近来办得如何?第二期、第三期的学员可成材了?”

    说到讲武堂,罗小虎眼中神采奕奕,上前一步重重抱拳汇报:

    “启禀陛下!”

    “讲武堂第三期学员共计一千人,已于上月正式结业!”

    “其中五百名考核优异者,熟读兵法,精通火枪炮兵战术,完全可直接下派各地大营担任百户、千户之职!”

    罗小虎顿了顿,声音激昂:

    “此外,遵照陛下旨意,讲武堂招收的两百名北方少数民族与西南土司子弟,表现极为优异!训练考核皆名列前茅!”

    秦烈听得龙颜大悦,击掌赞叹:

    “好!太好了!”

    赞叹后,他站起身来,断然下令:

    “讲武堂乃是华夏新军的摇篮!这批毕业生,优先分配至各省驻军与都护府,充实中下层军官!”

    “朕要让讲武堂出来的兵,成为我华夏军队不拔的骨干!”

    罗小虎的声如洪钟:“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另一边,绣娘坐在一旁,有些局促地向范霜华请教孕期与安胎的注意事项。

    范霜华没有一点皇后的架子,拉着绣娘的手,从饮食调理、平日走动,说到产后用药,耐心细致地一一解答。

    两个女人聊得火热,欢声笑语不断。

    秦烈站在一旁,看着身材魁梧的罗小虎,看着怀孕待产的绣娘,再看看凤椅上笑容温婉的范霜华,心中感慨万千。

    打天下,靠的是铁血杀伐、巨舰重炮,凭的是一股子狠劲。

    可治天下,靠的却是这烟火人间、万家灯火。

    看到身边的这些兄弟、妻子、战友,都能过上安定幸福的日子,自己此前受过的所有伤、吃过的所有苦,便全都值得了!

    深夜,凉风习习。

    紫禁城御花园的院子里,一片寂静。

    秦烈一身墨色长袍,独自一人立于院落中央,抬起头,静静地凝望着北方的夜空。

    算算日子,也速干与秦北出发北上,已有整整三日了。

    也不知这母子二人到了何处,路上顺不顺遂,风沙大不大。

    良久,秦烈收回思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转身走回了灯火通明的御书房。

    御案之上,摆放着首辅沈文度连夜呈递上来的《一条鞭法推行细则章程》。

    秦烈在龙椅上坐下,挑亮了油灯,翻开章程,仔细审阅起来。

    折子上,沈文度用工整的楷书写得清清楚楚:

    “清丈土地、按亩纳税、统一赋役、官收官解。”

    整条方略,逻辑严密,直击痛处!

    秦烈一边看,一边频频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沈文度不愧是老谋深算的治国栋梁,这套细则切中要害,能极大缓解朝廷财政,让底层贫民喘一口气。

    然而,秦烈的眼神很快又冷了下来。

    他太了解这天下的阶级了。

    这套法令一旦在全国强制铺开,首当其冲被割肉的,便是江南那些占有大量隐瞒土地、偷税漏税的士绅豪强与地方官僚!

    东征的硝烟才刚刚散去,朝堂与民间的另一场大风暴,已然悄然积聚。

    秦烈将章程重重扣在案上,语气冷冽自语:

    “清丈土地,按亩纳税……江南的那帮老狐狸,怕是要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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