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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长白会盟

    却说江隐与太朴神君藏身的那朵流云不过丈许方圆,乃是太朴以烟霞链形之法随手拈出的一团云絮。

    白日里散作山间雾气,与满山霜霰混在一处,入夜便凝成一片霜白云床,托一人一龙悬在长白山西麓上空,随天风东南西北的飘了几日,竟无人察觉。

    虽未入冬,但此时的长白山群峰列戟,主峰被冻云缠裹,山腰以上尽是皑皑积雪,雪线以下枯松倒挂冰淩,山石皆蒙着一层冷灰的死气,峰巅的天池因不见天日而封着一层厚冰,映不出半点天光。

    江隐行於水元之中,只觉满山水汽枯竭厉害。

    山涧断流,溪谷见底,连树皮底下那点潮意都被抽乾乾净净。

    他心下明白,这满山气象都是子卜老贼炼蝗灾时留下的手笔。

    许是子卜老贼定下的开宗立教之期将近,长白山里的动静一日重过一日,江隐与太朴连观数日,只觉满山煞气如沸汤滚水,昼夜翻腾,魔焰蒸蒸,比北地群魔聚会时还要喧嚣几分。

    除却那些自人皮大幡中放出的殷商旧鬼外,长白山一应大小魔头、山精水怪,全被风伯雨师二人勒令着,昼夜不停的在主峰之上营造一座宏伟宫殿。

    妖众或负石、或伐木、或运土,沿着盘山石径上上下下,活似人间服劳役的囚徒,走慢了,便有执鞭的小鬼迎头一鞭抽皮开肉绽。

    那殿宇依山起势,层台累榭,飞檐斗拱,粗看倒有几分气象,细看却处处透着阴森。

    其梁柱之间雕满鸟首人身之像,正殿两侧各起一座望楼,楼顶蹲着石雕的玄鸟,檐角悬着串串骨铃,山风过处,叮当乱响,呜呜咽咽,直搅人心神。

    风伯雨师二人则立在高处的石台上督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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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之间,他们便勒令众魔头将宫殿的主体结构赶了起来,而後便开始把东北各地作威作福的不臣蛮荒血神押到人皮大幡前,血祭那杆召唤殷商旧鬼的神幡。

    此幡下支着一座石坛,每有血神被押上坛去,便见坛中自有刀光一闪,将之斩作两截,引热血泼上幡面。

    时不时的,便有形怪状的鬼神虚影自虚空中探出半身,张着大口享用祭品,搅长白山昼夜难分,鬼哭狼嚎之声隔着十里云路都听真切。

    只是有桩怪事。

    江隐与太朴盘桓数日,几次以元神探查,後来太朴更使了分身化形之法,遣一道分身混入山中,循着宫墙砖缝、地脉走向,将主峰上下搜了个遍,却始终寻不见子卜的踪迹,主持此地的,翻来覆去只有风伯雨师两个。

    眼见开宗之期临近,他们商议一番,遂定下分头行事之策。

    由太朴神君去迎那正自四面八方陆续赶来的南北二道神君,把会盟的场面先兜揽起来。

    江隐则身合水元,为下月初八攻打玄鸟魔教筹措地利。

    长白山此刻的境地,却比江隐预想的更棘手。

    山左山右的地脉地气、水元水汽,早被子卜老贼炼制蝗灾时降下的神通法术毁七零八落。

    自然,他若有意,顷刻之间便可身合天地水元循环,自千里之外调来水汽,吹入关外,为长白山短暂降下一场足堪借势的雨水。

    若是心狠一些,甚至能兴起一波洪涛,直冲长白腹地。

    只是此举一来有伤天和,二来动静过大,只怕水汽未至,已被子卜察觉,最後容易落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确实是不偿失。

    如此盘算下来,唯有一条辽河可用。

    江隐立在云头,望着下方那条时隐时现、水元驳杂的大河,一时间也是陷入沉思。

    这辽河发源於长白山西麓,蜿蜒南流,注入渤海,本是长白山脉向西南延伸而出的一缕地气所化。

    以堪舆之说论之,山脉为骨,水为血脉,这辽河神韵正是长白山山脉之气向南宣发而成的一道水龙。

    其顺河道而下,入渤海而聚,龙尾犹在长白,龙头已探入汪洋。

    若要拿长白,便须逆此水龙之势,自渤海口起,沿辽河一路逆流而上,以子定母,倒打长白山才行。

    不过这却是个慢功夫,急不。

    江隐心中定计,便四下奔走起来。

    他先从鼎山大营唤来四海归墟鼎,将之沉入辽东湾辽河入海口处,一边收纳辽河水脉之力,一边以炼海之法从渤海中提炼水元向外吐作漫天云气。

    恰逢此时东风浩荡,吹拂海面,鼎中所吐水元一遇东风便顺着辽河平原一路吹入关外,先替乾旱之地解了几分焦渴。

    东风一起,江隐便逆流而上,寻到了辽河下游的辽泽故地。

    此地古时本是一片泽薮,经年淤积早已平陆。

    後又被子卜的法术烤乾地脉,只剩龟裂的沙土,枯苇横倒,使生发之气一经吹拂而来便被地下残存的水脉吸引,聚作一处藏气之所。

    江隐便以禹王治水术将此地水脉细细疏导,令其贯通复流,又沿辽河而上,将牛心山、辽河官渡、哈达岭北、玉女峰、松花江等七处堪舆节点尽数梳理了一遍,教那辽河水脉在这七处节点间顺流而下,直入渤海,尽数被入海口处的四海归墟鼎收纳,以待他用。

    江隐本想藉此机会,再试将这股自渤海引来的生发之气悄悄吹入长白山天池,令其汇聚成势,好倒冲长白腹地。

    只是时不我待,他尚未及动手,初四这一日便见长白山上天翻地覆,黑云滚动。

    主峰之上那杆受万魔祭拜的人皮大幡淩空招展,忽而展作千百丈之高,将幡上绣绘的鬼神之形映一清二楚。

    鸟首人身者、拿蛇长翼者、披发跣足者,密密麻麻的挤在幡面上要往外挣出来。

    「还请诸位入我法阵,再续玄鸟之承。」

    此声落下,便见幡上鬼神纷纷挣脱幡面,迈步走入虚空,没入头顶黑云。

    受此一变,那片黑云在顷刻之间化作一片浪涛般的血云,将长白山主峰连同一脉山势尽数拢在其中,东西绵延,直盖出数十里远。

    此云云色浓稠如凝血,沉沉欲滴,云气翻涌之间,隐隐有龙蛇之影盘腾,鬼影浮沉不定,又有无数扭曲的人面在云气里张嘴飞腾,或哭或笑,或嚎或叫,却不见半点声息传出。

    血云翻涌到极处,忽自中线向两侧一分,如神人挽帘一般露出一片暗沉沉的空处。

    那里则立着一尊高约七十四丈的身影。

    人面鸟身,半身枯槁如朽木,半身风韵如新禾,通体裹在一件以人皮缀成,绣满殷商帝号与鬼神图绘的玄色袍服之中。

    正是数日未曾现身的子卜老贼,此刻以神魂之态现形,朝西南方向遥遥一拜。

    这一拜下去,满山血云竟齐齐向下趴伏着给这殷商遗民让出路来,而遥隔万里的豫中故地,亦升腾起一股似是而非的模糊法意,与此地遥相感应,似在遥祭故国,遥祭玄鸟天命。

    待他躬身拜罢,子卜的视线自幡下缓缓扫过四方:「你们来挺早,只是我这玄鸟教本月初八才是开宗立派之日,这几天还请诸位自己寻个地方歇息吧,恕我招待不周了。」

    说罢,他也不等众人回应,便一甩袍袖,身形一缩,没入渐渐合拢的血云深处,只剩一片浪涛般的血云法阵,将长白山遮密不透风。

    而此时江隐也收到太朴神君传讯道:「江道友,南北二道诸位神君已至长白山下,此刻正各据一方,共商大事,还请速来相会。」

    江隐闻讯收了龙躯,只化一道水光辨明方向,便驾着此地水元朝长白山南麓而去,不过片刻功夫,便望见了太朴所说的那座会面之处。

    那里是一座矮丘,其高不过百余丈,本是一处林木枯槁的土岗,此刻却各色遁光法驾林立。

    依着南北二道来路派系不同,诸位神君连同他们带来的弟子,早已各据一方,摆开了架势,旌旗招展,剑光罗列,倒比寻常道门的法会还齐整些。

    江隐打眼一看。

    只见东首一处紫金华光冲天而起,营帐前竖着一杆天师府大旗,上绣正一盟威四字,营中为首的正是龙虎山金霞神君张法行,此人披着一领紫金道氅,身後领着天师府精锐二十余人,个个都有金丹二转以上的修为,按剑而立,昂首挺胸,他身旁二人更是同样元神修为,个个都是道门魁首的桀骜之态。

    西首一处,则剑光如林,肃杀之气逼人心神,乃是青城山洞玄神君所领的一应剑修。

    他们约摸十余人,个个剑气冲天,面色冷峻,此番见江隐飞来,更是纷纷横眉冷对,若非洞玄神君伸手虚按,只怕当场便要同江隐斗上一番。

    南首则是茅山上清宫以冲玄神君为首的七八人。

    冲玄神君此人月前被江隐打坏了半边躯壳,短短月余功夫,也不知用了何等宝材,竟将血肉躯壳的损耗修补回来,此刻正手持一柄黄杨如意,周身清气氤氲,只是望向江隐时,面色却不大好看。

    茅山旁侧则有峨眉山的叶霜华带着几个弟子,与神霄派的赵玄朗、崂山太清宫的太朴神君、储真玄君,以及其他几位面生的道门神君共计九人站在一处低声交谈。

    江隐这一现身,满场的目光便齐刷刷投了过来。

    不等太朴神君上前,金霞神君身旁紧随其後的那位道门神君便嗤地一笑:「我道是谁来了,原来是你这妖龙,怎麽,黄河水脉还不够你折腾?竟也跑来长白山凑这份热闹。」

    他话音刚落,身後一应龙虎山年轻弟子便哄笑起来,他们当即交头接耳,故意把江隐被打入正一门黑简後被迫舍弃伏龙坪远遁海外的旧事翻来覆去的大声议论起来。

    说着说着,便又扯到东海之战,说江隐此前能占上风,全凭子卜老贼出手,坏了嵩山中岳庙正岳神君的根基,才寻到机会暗害了几位前辈,其名号当不什麽。

    至於江隐在北道治水收煞,斩妖伏魔的桩桩功业,更是被一概打作争夺名利、强揽功劳的腌臢之举。

    只是这般话,他们私下里议论一番也便罢了。

    毕竟江隐还未修到有人一念升起,他便可一念相应的地步,但这般话当着他的面来谈,便有些刺耳了。

    「诸位这是打定主意要同我在这长白山下寻一番为难了?」

    太朴神君连忙挺身,横身拦在当中:「不至於此,不至於此,今日我等共聚此地,乃是为了降服长白山的子卜老贼而来,还请诸位道友多多管束门人弟子,勿要惹是生非,令亲者痛而仇者快,法明道友,不知我说的可对?」

    法明神君闻言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同他争论。

    只是他心里却已打定主意,等会定要寻个机会叫这位崂山太清宫的太朴神君好好吃个教训。

    ——这些北道实在是太不懂事了。

    太朴神君见众人稍稍安宁,便主动向江隐问道:「江道友,素来相传你於阵法一道别出机杼,如今这子卜老贼借长白山地脉布下此等法阵,不知你有何见解?」

    江隐方才就在观察此阵,此番闻言便道:「以我观之,此阵乃借地脉为骨、怨煞作穴,以血祭殷商遗民、承祭九幽千年怨气为引,再以人皮大幡中殷商旧鬼作为阵眼,方才布成的一道血海大阵。」

    「别的不说,单看这血云倒扣如盖,天光不入,地脉被锁的阵势,便知此阵乃是紮根地脉而成,若不能破去法阵与地脉之间的关联,只怕难伤其根本。」

    他这番解说,听太朴神君忧心忡忡,捻着胡须,半晌不语。

    而一旁的法明神君与其他几位骄矜之人,却是心中不屑——这般粗浅之说,谁人不知。

    「好了,这般闲话便也不提了,我等南北众道神君今日齐聚至此,总不能真让子卜老贼在四日之後将他那什麽狗屁玄鸟魔教立在这大好河山之上吧,到时此话传出去,我等道门还要不要脸了?」

    青城山的洞玄神君望着面前的血海大阵直言道:「不知哪位道友愿意先为我等探查一番此阵虚实,莫要让他人长了这六天故鬼的志气,而损了我道门真传的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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