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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第133章 深夜急诊,谁比谁更慌

    小银第一次发高烧,是在一个周二深夜。

    那天白天一切都好。小银早上六点准时醒来,叫了一声“妈妈”又叫了一声“爸爸”,然后坐在爬行垫上跟苏砚玩了一会儿积木。苏砚在视频会上展示了新一代芯片的测试数据,陆时衍在律所签了一个科技公司的长期法律顾问合同,夫妻俩晚上还带着小银去银杏巷走了两圈。小银在婴儿车里朝着银杏叶伸手,嘴里嘟囔着“叶叶”,发音虽不准,但谁都能听出她在说“叶子”。

    夜里十一点,苏砚刚合上电脑准备洗澡,婴儿房传来一阵哭声。

    普通的哭声,和平时饿了、尿了、撒娇时的哭声没什么两样。苏砚一边擦着护手霜一边走过去,推开门看到小银站在婴儿床里,两只手朝她伸着,脸哭得皱成一团。她走过去把小银抱起来,手掌贴上小银的后背时,动作停住了。

    烫。

    不是一般的烫。那种从身体深处蒸腾上来的热,隔着睡袋都能感觉到。苏砚把手掌贴在小银额头上,滚烫。她的心猛地一沉。

    “陆时衍。”

    声音不大,但陆时衍听到了一种不对劲的紧。他从沙发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婴儿房。苏砚站在那里,小银在她怀里哭,小银的脸红得发亮,嘴唇有点干。陆时衍伸手探了一下小银的额头,瞳孔缩了缩。

    “温度计。”

    苏砚抱着小银走到客厅,陆时衍从电视柜的抽屉里翻出电子体温计。滴的一声。

    三十九度四。

    苏砚盯着那个数字,脑子空白了半秒。三十九度四,对成年人来说都是高烧,对一个八个月大的婴儿来说——她不敢往下想。她的脑海里飞速闪过各种可能:肺炎、脑膜炎、败血症。这些词像子弹一样打在理智上,把冷静撕开了一道口子。

    “走。”陆时衍已经开始穿外套,“去医院。”

    苏砚机械地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衣,上面沾着小银的口水印和米糊渍。她没换衣服,抓起一件外套裹住小银就往门口走。陆时衍拿着车钥匙和医保卡跟在后面,路过玄关时顺手从挂钩上抓了一条小毯子。

    凌晨的银杏巷安静得像一口井。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小银的哭声在巷子里回荡,尖锐得刺耳。陆时衍的车停在巷口,他拉开后座的门,苏砚抱着小银坐进去。陆时衍上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能看到苏砚低着头,不停地亲小银的额头,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别亲。”陆时衍说,“你嘴里有细菌。”

    苏砚抬起头,眼圈红了:“你凶我?”

    “我没有——”陆时衍踩下油门,“我是说别亲,她现在免疫力低——”

    “我亲我女儿怎么了?”

    陆时衍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闭了嘴。他认识苏砚十年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此刻不该。

    车子驶上主干道。凌晨的马路空旷,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上划过。小银的哭声渐渐弱了,变成一种断断续续的呜咽,这让苏砚更加害怕。她宁愿小银哭得大声一点,哭得响一点,那说明她还有力气。

    “她是不是烧迷糊了?”苏砚的声音在抖。

    “我在开快点。”陆时衍连闯了两个黄灯,“你跟她说话,别让她睡着。”

    苏砚低下头,把小银贴在自己胸口。小银的身体烫得像一块火炭,心跳快而弱,扑通扑通地撞着苏砚的胸腔。苏砚抓起小银的手,那五根小手指软塌塌地垂着,平时攥她手指时的力气全没了。

    “小银,”苏重复砚的声音发紧,“妈妈在。别怕。妈妈在。”

    她说了很多遍。到后来,她已经分不清是在对小银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儿童医院急诊科灯火通明。凌晨的急诊室里,走廊里坐着七八个抱着孩子的家长,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一模一样的焦虑。陆时衍去挂号,苏砚抱着小银坐在候诊区,眼睛盯着分诊台的方向,一遍一遍在心里催促。

    “苏砚?”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忽然开口。

    苏砚转头,愣了一下。女人三十多岁,头发随便扎着,脸上全是疲惫,但那双眼睛苏砚认得。大学室友陈婉,毕业之后去了南方,好几年没联系了。

    “陈婉?”

    “真是你。”陈婉扯了扯嘴角,怀里的小男孩裹着毯子,额头贴着退热贴,“你女儿?”

    “嗯。”苏砚没心情寒暄,“你也带孩子看病?”

    “老二,中耳炎。”陈婉叹了口气,看了看苏砚怀里的小银,“烧得挺高?”

    “三十九度四。”

    陈婉的表情变了变:“那你得注意点。我家老大第一次发烧也是这么高,后来查出是幼儿急疹。烧三天,出了疹子就好了。别太慌。”

    苏砚点头,但慌不慌不是自己能控制的。陆时衍拿着挂号单回来,看到陈婉,礼貌地点了下头。陈婉识趣地没有再说话。

    分诊台的护士叫到小银的名字。三人进了诊室。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戴着眼镜,表情平淡。她接过小银,熟练地听心肺、看喉咙、按肚子。小银被弄疼了,又哭起来。苏砚站在旁边,指甲嵌进掌心。

    “病毒感染。”医生下了结论,“咽喉有点红,但肺没问题,肚子也软。先验个血。”

    验血。在婴儿手指上扎一针,挤出血来。小银哭得撕心裂肺,苏砚抱着她,感觉那哭声像一根一根针扎在自己心上。陆时衍站在旁边,一只手按着小银的胳膊,另一只手悄悄握住了苏砚的手腕。他的掌心也是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手冷汗。

    验血结果二十分钟后出来。白细胞偏低,中性粒细胞正常,C反应蛋白略高。医生看了一眼,说:“病毒性的,大概率是幼儿急疹。会烧三到五天,烧退了出疹子,疹子出了就好了。”

    “五天?”苏砚的声音拔高了。

    “三到五天。”医生纠正,“高烧期间如果超过三十九度五,可以吃退烧药。物理降温也可以做。如果出现惊厥、嗜睡、呼吸急促,立刻回来。”

    苏砚想继续问,陆时衍按住了她的肩膀。他接过医生的处方单,问清楚了退烧药的剂量和间隔时间,然后把苏砚和小银带出诊室。

    取药、回家、量体温、喂药。凌晨三点,小银的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七。她终于在小银的哭声中找回了一点理智。她把小银放在床上,用温水打湿毛巾,轻轻擦拭小银的额头、脖子、腋窝。小银哼哼唧唧地抗议,但体温确实在慢慢降。

    陆时衍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看着苏砚给小银擦身体。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灯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看到她眼角的细纹,看到她睡衣领口被汗洇湿的痕迹,看到她咬着下嘴唇忍住的颤抖。

    “你去睡会儿。”他说。

    “我不困。”

    “你明天还有董事会。”

    “可以改视频。”

    “苏砚。”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嘴唇被咬得有点肿。整个人像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兵,狼狈得不像她。

    “我没事。”她说。

    “我也没说你有什么事。”陆时衍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从她手里拿过毛巾,“你坐一会儿,我来。”

    苏砚没坚持。她坐在床沿上,看着陆时衍给小银擦身体。他的动作比她更笨拙,毛巾打得太湿,水滴顺着小银的脖子流下来,小银被凉了一下,哼了一声。苏砚伸手把毛巾拧干了一些,递回去。两个人的手在毛巾上短暂相触。

    “她没事的。”陆时衍说。

    “我知道。”

    “那你在想什么?”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小银通红的小脸,看着她在半梦半醒间微微皱眉的样子,声音很低:“我在想我爸。”

    陆时衍的手停了一下。

    “他走的那年我十三岁。”苏砚说,“那天晚上我发烧,他不在家。我妈一个人带我去医院,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第二天他才从公司回来,看到我躺在床上,问了一句‘好点了吗’,然后就进了书房。”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妈那天晚上在医院走廊里哭了。我看到了。她以为我睡着了,但我没有。我躺在输液室的椅子上,看着她蹲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陆时衍没有接话。他知道苏砚不需要他接话。

    “我不想变成那样。”苏砚抬起眼看着陆时衍,“我不想让小银在输液室里看着你一个人蹲在走廊里哭。我不想让她觉得,她生病的时候,妈妈永远在开会。”

    陆时衍把小银的毛巾放在床头柜上。他蹲下来,双手撑在苏砚膝盖两侧的床沿上,仰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凌晨的疲惫让他的眼圈发黑,但瞳孔里的光很稳。

    “你今天没在开会。”他说。

    “我知道。”

    “你从医院回来到现在,手机没看过一眼。”

    “我知道。”

    “小银以后会记得的。她记得的不会是‘妈妈在发烧那天有没有陪我去医院’,她记得的是——她发烧的时候,妈妈一直抱着她,一直跟她说话,一直亲她的额头。”

    苏砚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陆时衍的手背上。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扣紧。

    “苏砚,”他的声音很低,“你比你爸好。好太多了。这不是安慰,是事实。”

    那天晚上,小银的体温反复了两次。凌晨五点,烧到三十九度一,喂了第二次退烧药。早上七点,降到三十八度二。九点,又烧到三十九度。苏砚和陆时衍轮流抱着她,轮流量体温,轮流在退烧药和物理降温之间找平衡。谁也没合眼。

    第二天中午,常军仁打了电话来。苏砚接起来,听了几句就说:“今天不行,改明天。小银发烧,我走不开。”常军仁问要不要帮忙介绍儿科专家,苏砚说不用,已经看过了,病毒感染,烧几天就好。

    挂电话之前,常军仁说了一句:“苏总,你女儿重要,公司的事我顶着。”

    苏砚看着怀里的小银,小银正烧得迷迷糊糊,嘴巴一张一合,含混不清地叫“妈妈”。她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小银的头发。

    “谢谢常叔。”

    第二天晚上,小银的体温终于稳定在三十八度以下。苏砚给她换尿布的时候,发现她胸口冒出了一片淡红色的小疹子。她愣了一下,然后叫陆时衍来看。

    陆时衍看完,翻出手机查了一下,长舒一口气:“幼儿急疹。疹子出来了,烧就该退了。”

    苏砚瘫坐在沙发上,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她看着小银,小银身上的疹子越来越多,从胸口蔓延到后背,从后背蔓延到四肢。但小银不哭了,她躺在爬行垫上,手脚摊开,像一只翻肚皮的青蛙。她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声。

    “妈妈。”她叫。

    苏砚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笑了。

    陆时衍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苏砚没有挣扎。她就那样靠着他,听着小银在爬行垫上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听着窗外银杏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你爸当年没做到的事,”陆时衍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你做到了。这就够了。”

    苏砚没说话。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三天后,小银彻底退了烧,疹子也消了。她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样子,在爬行垫上爬来爬去,追着一只布偶猫满地跑。苏砚坐在书房里处理积压的邮件,时不时探头看一眼客厅里的小银和陆时衍。

    她给孟晓渔发了条消息:小银发烧三天,我三天没合眼。

    孟晓渔回:当妈第一课,必修。我儿子第一次发烧的时候,我把手机掉进了马桶。

    苏砚:我现在理解你说的“所有的冷静和体面”了。

    孟晓渔:恭喜你,正式毕业。

    苏砚看着屏幕,笑了一声。她合上电脑,走到客厅,蹲在爬行垫旁边。小银看见她,立刻调转方向朝她爬过来。小银爬到苏砚面前,站起来,伸着两只小胖手,嘴里叫了一声清晰的“妈妈”。

    苏砚把她抱起来,举到空中转了一圈。小银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得像铃铛。陆时衍靠在沙发上看着她们,嘴角弯着。

    苏砚把小银搂在怀里,低头看着她。小银的额头光洁饱满,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眼睛亮晶晶的。她此刻健康、快乐、充满活力——和三天前那个浑身滚烫、哭得撕心裂肺的小人儿判若两人。

    苏砚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的那个晚上,想起母亲蹲在走廊角落里的背影。那个记忆曾经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很多年。但现在,抱着小银的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那根刺松动了。

    她不知道父亲当年到底有没有愧疚过,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某个深夜后悔过。但她知道,她自己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她在小银发烧的夜晚选择了留下,选择了抱着她,选择了做那个蹲在走廊角落里的人——如果必须有人蹲在那里的话。

    她选择做那个蹲在走廊里的人。至少走廊里还有另一个人陪着她。

    苏砚低头亲了小银的额头,轻轻说了一句:“妈妈在。”

    小银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温热的小身体贴着苏砚的胸口,呼吸均匀,心跳平稳。

    窗外的银杏叶在秋风里哗啦啦地响。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这是一个普通的下午,一个退烧后的下午,一个母亲抱着孩子的下午。

    苏砚想,这就是她所有的日子了。

    这就是她想要的所有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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