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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天闻对神眼

    辛羿的射日神眼,能看穿三千丈虚妄。

    可黄狂这几天,什么破绽都没有露。

    白天,他规规矩矩地去情报室,替苏轮梳理谍报网络节点,调试灵能终端的加密协议。

    午后,他会去潜龙序列的训练场,站在场边看那群年轻天骄对练,偶尔出声指点两句,语气温和,姿态谦逊,像个尽职尽责的客座教习。

    黄昏时分,他回情报室继续伏案,直到深夜才回寝殿。

    路线固定,作息规律,连吃饭的时间都精确到刻钟。

    辛羿一连盯了三天,眼底金芒始终不曾熄灭,可神眼反馈回来的画面,尽是一个退役老兵安分守己的日常。

    第四天夜里,辛羿照例隐在武神殿最高处飞檐的阴影里。

    暗红天穹无星无月,邪云低垂如铅,武神殿的符文灵能灯在殿檐下投出冷白的光弧,将情报室的窗户框成一方亮格。

    黄狂还在里面。

    终端屏幕的蓝光映着他半边侧脸,键盘声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正常地处理公务。

    辛羿的射日神眼穿透墙壁,看到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继续敲键盘。

    一切如常。

    可就在此时,辛羿瞳孔骤缩。

    他看见黄狂的终端屏幕上,刚刚被打下一行字:

    “辛羿上校,看顾了我几天了,十分感谢,不如当面一叙,聊表感谢?”

    辛羿的指节,在袖中微微收紧。

    飞檐上的夜风呼啸而过,卷起他玄色护法袍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的射日神眼洞穿窗户,清清楚楚地看见那行字悬在终端屏幕上,像一枚无声的挑衅。

    黄狂仍在打字。

    键盘声不紧不慢,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份普通公文。

    辛羿看见他打完那行字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甚至还有闲心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辛羿眼底金芒一闪,神眼全力催动,三千丈内,虚妄尽破。

    他扫过黄狂周身经脉,扫过他袖口暗袋,扫过那杯茶的热气蒸腾轨迹。

    灵能波动平稳,心跳六十八次每分,呼吸均匀,没有任何伏击的征兆。

    一个人,要有多深的城府,才能在被人监视四天之后,用这种方式点破?

    辛羿没有动。

    他像一尊石雕,嵌在飞檐阴影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黄狂的终端又跳出一行新字:

    “飞檐风大,上校当心着凉。我这备了热茶。”

    辛羿眉头皱起。

    一种说不清是恼怒还是欣赏的情绪,从胸腔里翻上来。

    四天,整整四天。

    他以为自己是猎手,结果对方从头到尾都知道。

    更可怕的是.....知道之后,依旧把戏演得滴水不漏。

    辛羿脚尖一点,身形从飞檐上无声滑落。

    他没有走正门,从情报室侧窗翻入,动作干净利落,落地连一丝灰尘都没惊起。

    玄色护法袍在灯下泛着暗光,眸中金芒敛去,只余一双漆黑如墨的瞳仁,静静看着桌后那人。

    黄狂这才放下茶杯,从终端前抬起头。

    他脸上没有一丝被揭破的慌张,甚至笑了笑,眼角细纹堆在一起,显得憨厚而温和:

    “上校,这几天辛苦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辛羿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他在黄狂对面坐下,隔着那张堆满灵能终端和谍报卷宗的桌子,像一个普通访客。

    黄狂笑道:

    “辛羿上校,我也是退役巡游序列老兵,昔日也曾亲自创建过谛听称号小队。退役久了,本能还在。”

    “而且,您忘了……我的武骨,可是天闻啊。”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笑意不变:

    “虽比不上灵嗅通幽武骨,但我对自己的耳力,还有点信心。”

    辛羿沉默。

    黄狂端起茶壶,给他也倒了一杯,热气袅袅。

    “第一天,您落在西檐。第二天,换了东角。第三天,又回了西檐。今夜风大,您心跳比昨天快了半拍。”

    黄狂把茶杯推过去。

    “谛听,谛听,有耳无眼,只因真相应由心见。”

    “世间虚妄如潮,噪音漫天。唯我的天闻武骨,能精准捕获并握住那一缕……真实之音。”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笑意不变。

    “飞檐上的风,绕不绕您的身体衣袍……”

    “我听得见。”

    辛羿看着那杯茶,久久没动。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双重来不曾失手的射日神眼,今夜输给了一双耳朵。

    黄狂笑吟吟道:

    “茶还热,上校,请。”

    辛羿沉默了。

    情报室窗外,暗红的邪云缓慢翻滚,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终端屏幕的蓝光映在两人脸上,一半冷蓝,一半暖黄。

    空气里浮着茶香和陈旧纸卷的气味。

    半晌,辛羿忽然笑了一声。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端起桌上那杯温茶,仰头灌了下去。

    茶汤苦涩,入喉却回甘。

    杯子落下,磕出一声轻响。

    他抬眼,目光如刀。

    “黄部长,这次,是我武神殿怠慢了。”

    黄狂脸上笑纹半分未减:

    “辛上校严重了。武神殿刚刚起步,再小心都不为过。我这个外人,不明不白地来到武神殿,你们黄金一代要关注,那才是正常反应。”

    辛羿提壶,给他续上茶,笑道:

    “黄部长能理解就好。”

    黄狂微微颔首,目光从辛羿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头枯白如霜的头发上。

    他眼底精光一闪,像是随口一问:

    “辛上校,若我没看错.....你已经踏入武道真丹了吧?”

    辛羿指尖微顿。

    只一瞬,便恢复如常。

    他给自己也添了茶,七分满,不多不少。

    “侥幸突破。”

    黄狂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笑而不语。

    茶香袅袅,茶室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片刻后,黄狂放下茶杯,抬头看向辛羿,脸上露出一丝可惜。

    “辛上校,这可不是侥幸。”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这是燃烧寿元、耗尽底蕴,强行破境。你该知道,这一破,武道之路便断了。终身止步武道真丹,真火炼神……已是奢望。”

    话音落下,茶室里连茶汤晃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若是旁人,被战争学院武探部部长一口道破根基之伤,怕早已脸色大变。

    可辛羿没有。

    他面色不动,反倒笑了:

    “黄部长不愧是战争学院武探部部长,果然慧眼如炬。”

    他端起茶,轻轻吹开浮沫。

    “先前受了大伤,强行突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黄狂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不甘、愤懑,或者强撑。

    可什么都没有。

    辛羿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茶室再次安静下来。

    只是这一次,黄狂端着茶杯,竟忘了喝,呢喃开口:

    “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

    辛羿闻言,洒脱一笑,又喝了一口茶。

    可那茶水入喉的瞬间,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落幕。

    不甘吗?

    当然不甘。

    他辛羿走到今天,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靠的从来不是什么侥幸。

    武道真丹本该是他登临绝巅的起点,如今却成了他此生武道的终点。

    真火炼神,超脱凡俗,从此与他再无干系。

    往后余生,他只能看着兄弟们一个个超越自己,看着那些曾经被他甩在身后的人渐行渐远,而他,将永远停在原地,寸步难行。

    这比死还难受。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武神殿刚刚起步,黄金一代的荣耀不能蒙尘,更不能外人看出一丝软弱。

    他是辛羿,是武神殿的护法,是黄金一代,哪怕前路已断,他也要站着。

    他端着茶的手稳如磐石,面上笑意分毫未减。

    那苦涩被他生生咽下,像咽下这些年所有的伤、所有的痛、所有不能宣之于口的牺牲。

    杯底磕在桌上,又是一声轻响。

    辛羿抬眼,目光清明,笑意从容。

    “黄部长,你的那杯茶喝尽了,我再给你续上。”

    辛羿笑着提壶,热气氤氲,遮住了他眼底最后一丝波澜。

    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沉默,只是茶香太浓,醉人一瞬。

    黄狂看着眼前这个枯白如霜却脊梁笔直的年轻人,眼中一丝精光闪过!

    他放下茶杯,任由辛羿倒满,看向辛羿,可惜道:

    “辛上校,实乃大丈夫,可惜了你这份天纵之资!”

    茶汤注入杯中,辛羿手腕沉稳,面上笑意如常:

    “黄部长过誉了。”

    可黄狂的下一句话,让他指尖微不可查地一僵。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让您恢复底蕴和寿元。”

    茶室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辛羿提壶的手悬在半空,壶嘴一滴残茶坠落,砸在杯口,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他缓缓抬眼,第一次收起了脸上的笑。

    那双眼睛里,有刀锋出鞘的锐利,也有深渊之下的暗涌。

    “黄部长。”

    辛羿的声音低了下去,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黄狂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杯新续的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悠悠开口:

    “辛上校,你也知道,当年我也是武骨破碎,为了治疗武骨,我找寻了无数办法....”

    他抬眼,目光如炬。

    “对于修复破碎武骨和恢复底蕴,我有些研究!”

    辛羿沉默。

    茶室里的安静像一把刀,悬在两人之间。

    黄狂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我以前就有个想法,可重塑根基、逆补寿元。只不过……”

    他顿了顿,眼底精光一闪。

    “这个想法,也就是趋于理念,能不能成,我也说不好!”

    辛羿瞳孔骤缩。

    那一瞬间,他心底翻涌的不甘、像被一道惊雷劈开,被黄狂这句话.....劈出了条缝来。

    可他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只是握着茶壶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黄部长,”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常,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灼灼燃烧:

    “你特意点破我的根基之伤....又说能帮我恢复....你想得到什么?”

    黄狂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算计,也有一丝藏得极深的期待。

    “辛上校,我说过.....我只是觉得可惜.....”

    他举起茶杯,遥遥一敬。

    “我不想一位盖世天骄就此沉沦.....至于我那个方法,我也不敢保证....只算的上有一丝希望而已!”

    茶香袅袅,氤氲满室。

    辛羿低头看着杯中清亮的茶汤,倒映出他一头枯白。

    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杯底落桌,磕出一声脆响。

    “黄部长,”

    辛羿抬眼,目光如刀,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笑:

    “这杯茶,我喝了。”

    “你继续说。”

    黄狂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起身,走到情报室的窗边,抬手将灵能窗帘合拢。

    冷白灯光被隔绝在外,屋内只剩下终端屏幕幽蓝的微光,打在两人脸上,明暗不定。

    他重新坐下,声音压得极低:

    “辛上校,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武道真丹之上,是什么?”

    辛羿眉头微皱:“真火炼神,超凡入圣。破丹成圣,以神火炼尽凡躯,登临天王境。”

    “对。”

    黄狂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虚画了一个圈:

    “可你破丹的时候,用的是寿元。强行冲关,底蕴烧尽,根基断裂,就像一口井,井底裂了,水脉断了,井口再大也没用。”

    他抬眼看着辛羿:

    “想修复这口井,只有两条路。一是找到新的水脉,二是……换一口井。”

    辛羿瞳孔微缩。

    黄狂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

    “新的水脉,联邦武道体系内,只有天王殿的某位天王以自身本源为你续脉。换句话说,就是一命换一命,你愿意吗?”

    辛羿没有说话。

    他不愿意!

    他不愿意任何一位老天王,为了他自毁本源。

    “那第二条路呢?”

    辛羿的声音很轻。

    黄狂嘴角微微一弯,身体前倾,声音几乎贴着桌面推过来:

    “换井。以他人之根,养你之源。以他山之石,攻你之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以邪能为薪,以神性为引,以异域权柄为炉……重铸武骨。”

    辛羿猛然抬头,目光如刀。

    黄狂却在这道目光中纹丝不动,甚至笑意更深:

    “辛上校,你别这么看我。我只是一个研究武骨多年的老兵,提出的只是一种理论上的可能。

    至于做不做,怎么做,那是你的选择。”

    他端起茶壶,又给辛羿续了一杯,动作不紧不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邪能,那是人族大忌。可你有没有想过……联邦五大长城,多少天王,他们年轻的时候,又有几个是干干净净走上来的?”

    辛羿的指尖攥紧了杯子。

    “你知道秦怀化吗?”

    黄狂忽然换了话题。

    辛羿面色骤沉:

    “人族叛徒,全知邪神。”

    “对,全知邪神。”

    黄狂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可他曾经是什么?联邦的战争英雄,统武天王之孙,镇荒关统领!他为什么叛变?因为他觉得联邦给不了他要的东西。”

    他盯着辛羿的眼睛:

    “但你想想……联邦真的给不了吗?还是他感觉不到了希望?”

    辛羿沉默。

    黄狂继续道:

    “你为联邦流过血,为长城拼过命,为谭行挡过刀。

    可联邦给了你什么?给你了一个断了前路的武道真丹。给你了一头白发。给你了站在兄弟们身后看着他们越走越远的资格。”

    字字如针,句句扎心。

    辛羿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可他忽然抬头,嘴角扯出一丝笑来:

    “黄部长,你这话术,我熟。”

    黄狂一愣。

    辛羿放下茶杯,身子往后一靠,目光清亮如洗:

    “我以前幼时,在联邦跟邪神眷属打过不少交道,什么蛊惑、什么诱惑、什么‘我为你着想’的屁话,我听得耳朵起茧。”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往外数:

    “挑拨离间、制造裂隙、放大不甘、许诺好处。这套路,邪神眷属用过,你现在也用。”

    黄狂脸上笑容不变。

    辛羿看着他,继续说:

    “你说我能恢复根基?我信。你说这世上有人能靠邪能重塑武骨?我也信。可你知道我为什么坐在这里,听你说完这些?”

    他身子前倾,凑近黄狂,声音放得很轻:

    “因为谭行让我盯着你。你身上有不对劲的地方,感应天王没探出来,那我就换一种方式探。”

    他嘴角一咧,露出一个极野的笑:

    “我来和你喝茶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能干什么!”

    情报室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黄狂看着辛羿的眼睛,看着那双枯白头发下依旧锐利如刀的目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但他没有慌。

    他甚至笑了。笑得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欣赏:

    “辛上校,你果然不简单。”

    他放下茶杯,双手一摊:

    “可你想过没有……如果我说的是真的呢?”

    辛羿眉头一挑。

    黄狂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如果我真的有办法帮你恢复根基呢?如果我真的能让你重新走上真火炼神的路呢?”

    “我不需要你现在回答。”

    黄狂继续说道:

    “你回去想。想清楚了……来找我。”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温和的武探部长模样:

    “辛上校,茶喝完了,你该走了。待久了,你那帮兄弟该起疑了。”

    “你要知道,我能给你的...你那帮兄弟给不了,天王殿也给不了,联邦也给不了!”

    辛羿坐在原地,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许久。

    他起身,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黄部长。你高看我了。”

    黄狂挑眉。

    辛羿推门,夜风灌入,吹动他枯白的发丝;

    他侧过头,只露出半边侧脸,嘴角微扬:

    “你想让我投靠邪神,绝不可能.....你最好老老实实...不要让我发现你有任何异动...否则....后果自负....”

    门合上。

    脚步声远去。

    黄狂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呢喃:

    “记住,就够了。”

    “种子已经种下了.....”

    “黄金一代....你们会帮你们的兄弟吗?”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终端前,手指敲击键盘,屏幕上数据流继续滚动。

    可他的嘴角,弯出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种子已经埋下了。

    他覃玄法有的是时间。

    情报室外,暗红天穹下。

    辛羿走在长廊里,脚步沉稳,面色如常。

    可他攥在袖中的那只手,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他知道这是陷阱。

    可他也知道,自己没办法不去想。

    那缕邪能的气息,那“重塑武骨”的可能,那“换一口井”的说法……像一根刺,扎在他理智与不甘的裂缝之间。

    不深,不浅,不痛,不痒,却拔不出来。

    辛羿走在长廊里,脚步沉稳,面色如常。

    长廊尽头,一道身影靠在石栏边。

    苏轮叼着烟,看见辛羿走来,吐出一口白雾:

    “怎么样?”

    辛羿脚步不停,与他擦肩而过时,缓缓说道:

    “他有异动……”

    苏轮面色一沉,烟蒂在石栏上狠狠碾灭。

    “我去通知兄弟们,这就去会议室.....”

    “先别。”

    辛羿开口。

    苏轮眉头一皱,看向辛羿。

    辛羿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我先去找谭狗……我……”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苏轮看着他。

    看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上前一步,一巴掌拍在辛羿肩上,力道大得让辛羿身子都晃了一下。

    行!”

    苏轮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我听你的!你先去找谭狗……我听你们通知。”

    辛羿看着他,喉咙有些发紧。

    “大刀,谢了。”

    苏轮闻言,笑容一收,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他盯着辛羿,一字一句:

    “大弓,你给我听好了。”

    “你是我兄弟。我们都是从长城上滚下来的,谁身上没几道疤?你燃烧寿元破境的事,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辛羿瞳孔一缩。

    苏轮又拍了他一下,这次轻了很多:

    “我们知道。都知道。谭狗知道,林狗知道,石头知道,慕容那个白内障也知道。我们都知道。”

    “但我们谁都没提。”

    “因为那是你的选择。你为了武神殿,为了兄弟们,拿命去拼来的境界。我们尊重你。”

    辛羿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苏轮继续说:

    “我不知道黄狂说了什么,能让你这样....但我就问你一件事.....”

    他凑近辛羿,目光如刀:

    “你辛羿的箭,是朝着哪边射的?”

    辛羿没有犹豫。

    “朝着邪祟。”

    “那不就得了!”

    苏轮一巴掌拍在石栏上,震得石粉簌簌落下:

    “去吧。”

    苏轮偏了偏头,朝英魂殿的方向努了努嘴:

    “谭狗在英魂碑那儿。你去找他,把该说的都说清楚。说完了,咱们再一起商量。”

    辛羿点头。

    他转身,朝长廊深处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侧过头,只露出半边侧脸。

    “大刀。”

    “嗯?”

    “你刚才说……你们都知道我燃烧寿元的事。”

    苏轮叼着烟,没说话。

    辛羿的声音很轻:

    “你们……不怪我?”

    苏轮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辛羿的背影,咧嘴一笑:

    “怪你什么?怪你为了兄弟们拼命?怪你为了武神殿断了自己的路?”

    他摇了摇头,声音沉了下来,像铁砧上砸下的锤:

    “辛羿。你是我们兄弟。你断了路,我们就陪你走另一条路。你没了武道,我们就替你杀出一条武道。你活一天,我们护你一天。你活一辈子,我们就护你一辈子。”

    “这就是兄弟。”

    “不需要理由。”

    “同生共死,魂归长城!”

    辛羿站在长廊里,背对着苏轮。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动他枯白的发丝。

    他没有回头。

    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有极细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颤抖:

    “知道了。”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暗红天光深处。

    苏轮站在长廊尽头,看着辛羿的背影消失在英魂殿的方向。

    .....

    英魂殿。

    谭行坐在英魂碑前的石阶上,手上还拎着一个酒壶。

    暗红天光从穹顶裂缝垂落,照在英魂碑上,“邓威”二字在天光中明灭不定。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由远及近。

    谭行没有抬头。

    “来了。”

    辛羿走到他身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英魂碑前,低头看着那两个字。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终是辛羿先开口:

    “他说,能帮我重塑武骨。”

    谭行面色不变,但端着酒壶的手指微微收紧。

    辛羿继续说:

    “他说,以邪能为薪,以神性为引,以异域权柄为炉,就能重塑武骨。”

    他收回目光,看向谭行:

    “他说,联邦给了我什么?一头白发,一个断了前路的真丹,还有站在你们身后看你们越走越远的资格。”

    “他还说,秦怀化曾经也是联邦英雄,只是联邦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

    谭行终于抬起头,对上辛羿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不甘,有辛羿藏了太久太久的东西。

    可在那一切之下,谭行看见了一样更深的底色。

    信任。

    “你怎么想?”

    谭行问。

    辛羿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面对着英魂碑,抬手按在“邓威”二字上。

    指尖摩挲过冰冷的刻痕。

    “色逼威死的时候,我就在他旁边。”

    他开口,声音很平:

    “他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谭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

    辛羿闭上眼:

    “他说,‘让我们为他报仇!’”

    他睁开眼,转过头看向谭行:

    “谭狗!我想报仇!”

    “武道真丹,太弱了.....”

    “黄狂说有希望能恢复我的武骨和底蕴,我想试试!”

    谭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辛羿身边,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坐。”

    辛羿看了他一眼,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并排坐在英魂碑前,肩并着肩,像当年在长城上的无数个夜晚。

    “大弓。”

    “嗯。”

    “你去问黄狂那个具体方法是什么!”

    辛羿一愣。

    谭行偏头看着他,嘴角咧开:

    “有办法,那就要试试,什么邪能不邪能,只要能杀邪祟,怪他娘的是什么!”

    “我,叶开,朱麟大哥,韦正大哥,不都是沾染邪能....”

    “如果黄狂有办法,那就是试试!只不过....”

    他顿了顿,突然伸出手,握拳,在辛羿肩上轻轻一锤,继续道:

    “你要是敢一个人偷偷去,不和兄弟们说,我们打折你的腿。”

    辛羿怔住了。

    他看着谭行,看着这个从他上长城就生死与共的男人。

    忽然间,他胸腔里那根扎了很久的刺,松了。

    不是拔出来了。

    是松了。

    因为他知道,就算那根刺永远拔不出来,他身边也有这群人,陪着他一起疼。

    “滚蛋。”

    辛羿偏过头,骂了一句。

    可他的嘴角,弯出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谭行哈哈大笑。

    笑声在英魂殿里回荡,撞在“邓威”二字上,撞在暗红天光里,撞在每一寸从长城带下来的兄弟情义上。

    辛羿也笑了。

    他抬起手,握拳,在谭行肩上回敬了一锤:

    “你才打折腿。”

    两人坐在英魂碑前,看着暗红天穹下那片翻涌的邪云。

    许久。

    辛羿开口:

    “黄狂估计这几天就会申请返回。”

    谭行点头:

    “我批了。”

    辛羿偏头看他。

    谭行嘴角微弯:

    “放他走。他才会动。动了,才能抓。”

    辛羿点头,眼底金光一闪:

    “我去送他。”

    谭行看着他,笑道:

    “嗯,你去!看看他到底想玩什么!”

    “大弓,记住一件事。”

    “说。”

    “你是猎人。他才是猎物。”

    辛羿起身,站在英魂碑前,枯白的头发在暗红天光下泛着冷光。

    他低头看着“邓威”二字,指尖最后一次描过那道刻痕。

    “放心。”

    他抬起头,目光如箭:

    “我的箭,一直都知道射往何方!”

    暗红天穹下,“武”字战旗猎猎翻卷。

    英魂殿中,两个男人并肩而立,影子投在玄武岩地面上,如两柄出鞘的刀。

    而在长廊尽头,苏轮靠在石栏边,叼着烟,看着英魂殿的方向。

    烟头的火星明灭不定。

    他吐出一口白雾,嘴角弯了弯。

    “这群狗东西。”

    他低声说。

    “一个比一个让人操心。”

    可那语气里,没有半点抱怨。

    只有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烧不尽的兄弟义气。

    夜风卷过武神殿的飞檐,卷过暗红天穹下的戈壁,卷过漆黑之地深处翻涌的邪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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