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偶像
「所有人听着！」
那高入云天，难见其顶的宏伟城墙之下。
十万新兵列成一百个方阵，密密麻麻，虽有些散乱，但人数放在这里，也颇有一股肃穆之气。
目光所及，远处、头顶，到处都是不断涌出来的军士。
城墙没有门户，但这些人都径直冲向其中。
如同投入水波之中，一个个沉没不见。
他们知道，这些人都已经投入了墙外的战场。
而他们自己，也即将要进入其中。
几乎人人都双拳紧握，手心沁汗。
「十分钟之後，你们就将进入战场！」
「记住！经过城墙，用你的手掌触摸钢铁长城！用心灵力量触碰！你们的识神将会在城墙上留下烙印！」
「这是你们出入城墙唯一的方法和凭证！」「除此之外，留下识神烙印，也是为你们自己留下『火种』！」
「千万不要自误！」
「报告！」
「说！」
「什麽是『火种』？是不是战死了之後可以凭藉火种复活？」
：
「我看你是电影看多了！」
「复活？死了就是死了！留下『火种』，只是让你们在这世间留下一丝印记，让人记住你们曾经来过！曾经为了这片土地而征战！」
「也是为这座钢铁长城『添砖加瓦』！」
「你们眼前的钢铁长城，就是无数个战死的英烈所留下的火种铸造而成！」
「这是名副其实的血肉长城！」
「啊！」那人顿时面色一白。
其他人在听完这话後，反应也差不了多少。
虽说早知道死城战场会死人，但是……
这「钢铁长城」的宏伟，让所有人都震撼。
这多少条人命，才能堆出来？
「行了！」
「废话少说！」
「虽然让你们参与抵御魔潮，但是你们并不是主力！你们的任务是从旁协助！」
「记住了！千万不要不自量力！战场之上，一切以保命为先！」
各个方阵中，都有人在一遍又一遍地警示着。
新兵们都知道他们要协助的是谁。
：真正的主力，是南离世家那帮人。
这帮人只勉强有万余人，但谁都知道，这万余人，远远比他们十万要强出不知道多少。
「嗤~出身低贱就是低贱，这麽点小场面就受不了了？」
「远东军的那些将领也不知道在想什麽，把这些累赘丢给我们，不是拖人後腿吗？」
「我有理由怀疑，他们是想藉机削弱我们世家的力量！」
在世家的方阵里，也有人在议论。
不过他们议论的内容，却是抱怨被一群累赘缠上了。
「现在！出发！」
一个个方阵在那些远东军军士的指挥下，倒也有序。
相继来到城墙下，伸手触碰长城。
识神探入，人便一个接一个消失。
速度很快。没多久，就轮到了谢灵心。
谢灵心伸手攀上钢铁长城，识神探入其中。
「轰隆！」
刹那间，他仿佛进入了一片血的世界。
入目尽是一片浓烈的血色。
：
有无数的声音在吼叫。
「血不流干！誓不後退！」
「我即长城！」
「杀！杀！杀！」
「鬼魔！死！」
「该死的丑东西！」「兄弟们！後面就是我们的家园！不能让这些垃圾玷污！」
「哈哈哈哈！老子死也要拉两个垫背的！值了！值了！」
「来啊！老子不怕你！啊啊啊！」
「……」
无数愤怒的嚎叫，汇聚成恐怖的浪潮，仿佛有毁天灭地之势。
即便以谢灵心现在的心灵修为，接触的一刹那，都如同立在风中的烛火，被冲击摇摆不止。
似乎下一刻就要熄灭。
谢灵心一惊。
往日所学种种，下意识便於心中流淌。
世上名山无数多，花开花谢繁还众。争如此景永长存，八节四时浑不动……此景长存，我性不动不损……
：
有众生能於一念，念诸如来常住不变，不破不坏，金刚法身……双脚紮根大地，大地不动，坚忍不动，正气自生……
人心正念，俯仰无愧。人间烟火，万家生平，人间正道……
《东胜神洲图》、《如来降迹神皇驭天下图》、浩然正气……
炼心，度世，修身……
道、释、儒，三教於此浑同融一……
花果山福地，如天地之根，巍然屹立。
如来金身，不变不动。
正气浩然，人间正道。
亿万万血色冲刷，如惊涛拍崖，只溅起无数水花。
亿万万怒嚎，如神风烈烈，难撼神意半分。
刹那之间，谢灵心隐约感觉自己和这钢铁长城之间，生出了某种莫名的联系。
下一刻，他便消失在墙下。「吼——！」
「小心！」
一声震天巨吼。
天地一片大亮。
：
「轰隆——！」
仿佛流星坠地，大地震动。
一道道巨大的裂痕在地上不断蔓延。
不知何时，谢灵心前面出现了几个人。
双手都握着一杆黑幡，插在地上，紧紧握着，双脚死死地钉在地上。
幡射出道道黑光，更有滚滚黑雾汹涌喷薄而出。
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的黑色罗网，竖在前方。死死地挡住了一片汹涌翻涌的烈焰。
这正是刚刚从天坠落的一颗巨大的火球，掀起的火海。
只是一瞬间，就有不少人在火海之中化为飞灰。
若非这几个人结起罗网，恐怕有更多人丧命。
方圆上千米之地，都在这张罗网的遮挡庇护之下。
谢灵心一眼就认出，这是黑云氏的子弟。
而众多新兵，此时都显有些手足无措。
「一群废物！」
「不想死的都快滚开！」
那几个手执黑幡，挡住那恐怖烈焰，显然他们也并不轻松。
：
谢灵心眼里闪过一丝异光。扫过四周。
一望无际的暗黄大地。
无数形怪状的东西，宛如海潮一般，不断地冲击。
无数远东军士，浴血厮杀。
而在他这一个防御节点，许多世家子弟，都在各展手段，阻挡着怪物的攻势。
若非他们，挡住了大半的攻势，这些新兵乍上战场，也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谢灵心感觉有点怪异。
除了极少数，他对世家子弟没有什麽好感。
尤其是南离将门，在他眼里更是一无是处。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些将门世家的另一面。
或许……也不是所有世家子弟都该死……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念头。旋即便摇摇头。
「快走啊兄弟！」
谢灵心思绪纷飞，突然被人一把扯住。
：
「还站在这？想死吗！他们挡不住多久的！」
却是一个满脸惊惶，年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年。
虽然自己也怕要死，却还是紧紧拉着谢灵心，向相对安全的地方跑去。
一边跑还一边叫道：「真不愧是世家子弟！我算服了！虽然他们很讨厌，但他们的本事却是我们比不了的，真比不了！」
「要不是他们，咱们进来就死！」
「十万人恐怕都不够这些怪物几分钟杀的！」
「我刚刚看到了，有几个人刚刚出了钢铁长城，就被天上掉下的一颗火流星砸中了，灰都不剩下！」
「你还真是，这种时候还敢发呆！」那个拉着他的少年就像个话痨，一边跑，一边说个不停。
「你小心！别再发呆了！」
这时，前方掉下了一只漆黑的怪物。
身高丈余，原本应该长着四条手臂。
像是被什麽人打落这里，身上有上百道伤痕。
三条手臂被齐根砍断，只有平滑的断口。
怒嚎着爬了起来，正好看到谢灵心这边。
「吼——！」
一声巨吼，声浪宛如实质般冲刷而来。
：
「四臂鬼魔！东天门战场数量最多的怪物！」
「这东西力大无穷，不要跟他硬拼！」「怕个鸟！」
「都这吊样了！还敢猖狂！」
「乾死它！」
它前面有十几个新兵，脸色发白。
却没有後退或是逃跑，咬着牙，一起迎了上去。
而拉着谢灵心的那个少年，叫了一声，也跟着冲了上去。
他们大多修炼肉身武道，十几个人围攻那怪物。
还有几个修炼的心灵力量，隔着一段距离，用心灵异术干扰策应。
相互配合，竟然也与那怪物打有来有去。
不过谢灵心却看出来，这些新兵应付很勉强。
他们最强的也不过五重天。
而那怪物却是至少20级，相当於称号级。要不是早被人打了个半残，恐怕一个照面就能将他们全都撕裂。
「砰！」
像是为了印证谢灵心的念头一样。
：
很快，他们相互间的配合就已经在那四臂鬼魔势大力沉的攻势之下变左支右绌。
「嗤~」
「这群屁民，一头半残的四臂魔都对付不了，还敢上战场？」
近处，有世家子弟看到这一幕，嗤笑起来。
所谓的屁民，可不是指普通平民，就是世家对於这些大家族子弟的蔑称。
俗话说「跟屁虫跟屁虫」，这些大家族子弟，在真正的世家眼里，就是一群跟屁虫。
自诩大族，处处都向世家学习、模仿。
令很多世家子弟既不屑又厌恶。久而久之，就有了「屁民」的蔑称。
他们此时对於上面的安排更加的不满。
这简直是给他们增加负担。
「砰！」
这时，这群新兵的节奏完全被打乱。
刚才那个拉着谢灵心跑的少年，被那四臂鬼魔一爪子扫过。
虽然躲闪开了，却还是被擦到了点皮。
竟然就像被巨兽撞了一下，直接吐血飞起。
：
「真踏马是没事找事！」
谢灵心本想出手。
但近处那些刚刚还在嘲讽抱怨的世家子弟，怒骂一声，飞身而起。「都踏马跟老子让开！别碍手碍脚！」
一人倒拖长枪，几步便跨过上千米距离。
血气汹涌，随枪而动，如同一道血龙咆哮而来。
「上穷碧落下黄泉！」
「给老子死啊啊啊！」
「轰！」
本已举起魔爪，要对一人开膛破肚的四臂鬼魔，被这狂涌的血罡惊动，怒吼着拧身。
血龙与四臂鬼魔正面相撞。
巨响声中。
双方都向後倒飞。
在地上犁出长长的深痕。
「呸！」那使枪的世家子弟吐出一口血沫。
「马的！这畜生还真不好对付！」
：
「哥几个！一起上！」
几个世家子弟，使刀的，耍枪的，拿戟的，执旗的。
都一拥而上。
这与谢灵心之前所见过的四大将门子弟都是一般，四样兵器彼此配合无间。
战场之上，竟能发挥出十数倍於自身的威力。
谢灵心看了几眼，便收回了目光。
四臂鬼魔确实很强。
但这些四大将门的子弟也不弱。
几人联手，配合无间，连他们的兵器、功法，都是彼此相联互补，宛如整体。这半残的鬼魔不可能胜了。
他走向那个被击飞的少年。
「你没事吧？」
正捂着胸口，躺在地上乾嚎的齐召南，看着伸向自己的手，愣了愣。
不知道为什麽，他总感觉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的人，和这个战场、和这里所有的人都格格不入。
明明这是个绞肉场一般的地方，每个人都在为了生存、杀敌，而拼尽全力。
这个人却是像在郊游一样，闲庭信步，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波动。
谢灵心弯着腰，伸着手，看着发愣的少年笑道：「你不会挨了一下就废了吧？」
：
齐召南回过神来，强撑着叫道：「怎麽不可能！」
拉上谢灵心的手，借着力翻身而起。
梗着脖子道：「我可是燕城第一少年天骄！铁打的！」「哎哟！」
话才说一句，突然又呼起痛来。
谢灵心扫过他胸口。
五道深深的爪痕布满整个前胸。
深可见骨。
「没事！」
齐召南注意到他的目光，以为他在担心，故意挺起胸膛，大喇喇道。
「嘶~」
动作又扯动了伤势，痛倒吸凉气。
「这些世家子弟太厉害了。」
这时，刚才与他一起围攻鬼魔的那群新兵围拢了过来。
满脸惊叹，更有向往和羡慕。「要不怎麽说是世家呢？」
：
「咱们什麽时候才能这麽厉害？」
「别想了，你也不想想，这多少资源才能堆出来？」
「行了，还是想办法，怎麽在这场战斗中多杀点鬼魔！」
「虽然战争很凶险，但是如果能收获军功，那好处也是难以想像的！」
「齐召南，你伤这麽重，还行不行？」
「屁话！我会不行？」
齐召南大怒。
男人怎麽能说不行？
「哈哈哈哈！」
不久前，这些人还怕脸色苍白，手足无措。但在经历了一场战斗後，竟然都能在战场上笑出来。
可见这些人，无论资质心性，都是一流。
谢灵心看着这些稚嫩的脸庞，飞扬的意气。
又看向远处与四臂鬼魔斗出了真火的将门子弟。
如这一幕般，在他们所处的这片防御节段中，还有无数在上演。
又想起初入环保局时，三不五时被盖上白布，放在雷祖像前的那些环卫工屍体。
谢灵心忽然一笑。
：
联邦……
他算是知道，到底什麽是联邦了。
又为什麽，这个联邦能从那个所谓的「大破灭」时代，走到「大复苏」，又走到了如今这无数岁月。
不仅没有衰弱，反而在不断地强大。明明联邦内部，内斗不断。
世家高高在上，视众生如蝼蚁，视人命如儿戏。
联邦政府与世家之间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止。
怎麽看，怎麽像是亡国之兆。
可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确实是内斗不断。
但在对外这一点上，似乎所有人都是一致的。
就算视人命如儿戏的世家子弟，也能在战场上，为了他们不屑一顾的「屁民」挺身而出，浴血奋战。
这种「矛盾」，这种不断的斗争，或许才是联邦以存续，并变强大的理由。
「喂，你笑什麽？」
齐召南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不等他回答，就说道：「我都跟你说过了，战场上不要分神，会死人的！」
「你叫齐召南？」谢灵心没有回答，看着他笑道。
：
「啊？啊，是啊，你叫什麽？」
有将门世家扛着压力，他们还能有说闲话的功夫。
「我叫……」
「我怎麽觉你有点眼熟？」
旁边有人看着谢灵心，忽然说道。
皱着眉头，似乎在思索，却没有想起来。
「吼——！」
「呜嗷！」
一声声恐怖的怒吼声响起。
令人面色大变。前方沙尘滚滚，黑影如潮。
竟是一尊尊巨大的四臂鬼魔。
至少数十头，如同远古的凶兽一般冲来。
「怎麽会这样？！」
「这麽多！」
「我们死定了……」
：
众多新兵都是猛地一震。
瞬间陷入了绝望。
「肯定是前面的防线被冲破了！」
上面不可能让他们直面真正的压力。
越深入战场，战况就越是惨烈，面对的鬼魔也越多越强。他们这些新兵所在的位置，不过只是应付一些漏网之鱼罢了。
可就算是漏出来的，也不是他们能对付了。
数十尊四臂鬼魔，世家子弟再厉害，也不可能挡住。
「黑云鬼思！带着你们黑云氏的，布遮天结界！不要再藏了！」
这时，那些世家子弟也出现了一丝慌乱。
不过还是没有後退的意思。
「刀斩将！枪破阵！旗点兵！戟摧城！」
有人激动地道：「这就是南离的四大将门！我听说过！」
「刀枪戟旗！传说就是当年大破灭时期，那位兵仙麾下，逢战必先，战无不克的先锋四将！」
新兵们看着几十个世家子弟直面这一小股鬼魔潮，迎了上去。
罡气四溢，种种心灵之光辉映，异术纷飞。
一股气在胸中激荡，激动无比。：
「独孤乱！小心！」
不过，实力相差悬殊，很快，他们的阵形就被冲破。
短短片刻，不断有人受伤。
「喂！你去哪里？」
谢灵心向前迈步。
齐召南以为他又在神游，不由伸手去抓。
却一把抓了个空。
「你们做很好。」
「很好。」
「足够了……」
只有一句话传来，让他们感觉莫名其妙。「当——！」
一尊鬼魔四臂如锤，轰然撞下。
却落到了一个巨大的金钟之上。
金钟旋转不休，经文密布。
死里逃生的独孤灭，看到挡在自己身前的人，顿时又惊又怒，脱口而出：「谢灵心！？」
谢灵心回头，淡淡道：「你认识我？」
：
「我当然知道……」
他本来说，你是我们四大将门的眼中钉肉中刺，我当然知道你！
却又听谢灵心淡淡打断：「不重要。」
「嗡——！」
仿佛剑在匣中轻鸣。空中似有淡淡波纹荡起。
眼前那尊四臂鬼魔自头顶、额间，至胸口，一道血痕直贯而下。
瞬间变成两半。
「无形剑气！？」
独孤灭大惊。
无形剑气他见过，这麽厉害的还是第一次剑。
这个姓谢的……
果然，能成为他们将门世家的大敌，又怎麽可能简单？
自己居然被大仇敌救了？
这算什麽？
「谢灵心！我不需要你救！」
「呵……」：
谢灵心对於这个陌生的独孤氏子弟并没放在心上。
「我救人，与你何干？」
「我杀鬼，与人何干？」
「未免自作多情了。」
这时，齐召南等新兵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里。
「这、这……他刚才干了什麽？」
「四臂鬼魔……一招……一招都接不下，就被他杀了？！」
「他、他他到底是谁？」
「谢灵心……我想起来了！是他！」
「谁？」
「远东星的传！以法师之身，诛杀顶尖世家强者，神君李剑主的传！」齐召南听着同伴喊出这些名号，目光呆愣愣。
这个传，他自然是听过的。
他也曾经为此激动不已，对那个传说中的人无比崇拜。
还因为有人用网络上流传的谣言攻击，而与人大打出手！
可没想到，他居然亲眼见到了偶像！
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刚才……他还对偶像说教了？
：
齐召南顿时脸色通红，火辣辣的。
「该结束了。」
谢灵心看着不断涌出的四臂鬼魔。
显然，前方确实有防线被冲破了。双手微抬，念动间，所有人都见到虚空升起无数道青金色琉璃光。
如同一道道青金琉璃剑。
百道，千道，万道……
密密麻麻，瞬间满布头顶暗黄天空。
数以万计、十万计！
锋锐之气，令所有人都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连远处正在忘我厮杀的远东军，都被猛然惊动。
「大五行灭绝剑域！？」
「中土李氏的大五行剑域？！」
「李氏强者怎麽会出现在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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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高入云天，难见其顶的宏伟城墙之下。
十万新兵列成一百个方阵，密密麻麻，虽有些散乱，但人数放在这里，也颇有一股肃穆之气。
目光所及，远处、头顶，到处都是不断涌出来的军士。
城墙没有门户，但这些人都径直冲向其中。
如同投入水波之中，一个个沉没不见。
他们知道，这些人都已经投入了墙外的战场。
而他们自己，也即将要进入其中。
几乎人人都双拳紧握，手心沁汗。
「十分钟之後，你们就将进入战场！」
「记住！经过城墙，用你的手掌触摸钢铁长城！用心灵力量触碰！你们的识神将会在城墙上留下烙印！」
「这是你们出入城墙唯一的方法和凭证！」「除此之外，留下识神烙印，也是为你们自己留下『火种』！」
「千万不要自误！」
「报告！」
「说！」
「什麽是『火种』？是不是战死了之後可以凭藉火种复活？」
：
「我看你是电影看多了！」
「复活？死了就是死了！留下『火种』，只是让你们在这世间留下一丝印记，让人记住你们曾经来过！曾经为了这片土地而征战！」
「也是为这座钢铁长城『添砖加瓦』！」
「你们眼前的钢铁长城，就是无数个战死的英烈所留下的火种铸造而成！」
「这是名副其实的血肉长城！」
「啊！」那人顿时面色一白。
其他人在听完这话後，反应也差不了多少。
虽说早知道死城战场会死人，但是……
这「钢铁长城」的宏伟，让所有人都震撼。
这多少条人命，才能堆出来？
「行了！」
「废话少说！」
「虽然让你们参与抵御魔潮，但是你们并不是主力！你们的任务是从旁协助！」
「记住了！千万不要不自量力！战场之上，一切以保命为先！」
各个方阵中，都有人在一遍又一遍地警示着。
新兵们都知道他们要协助的是谁。
：真正的主力，是南离世家那帮人。
这帮人只勉强有万余人，但谁都知道，这万余人，远远比他们十万要强出不知道多少。
「嗤~出身低贱就是低贱，这麽点小场面就受不了了？」
「远东军的那些将领也不知道在想什麽，把这些累赘丢给我们，不是拖人後腿吗？」
「我有理由怀疑，他们是想藉机削弱我们世家的力量！」
在世家的方阵里，也有人在议论。
不过他们议论的内容，却是抱怨被一群累赘缠上了。
「现在！出发！」
一个个方阵在那些远东军军士的指挥下，倒也有序。
相继来到城墙下，伸手触碰长城。
识神探入，人便一个接一个消失。
速度很快。没多久，就轮到了谢灵心。
谢灵心伸手攀上钢铁长城，识神探入其中。
「轰隆！」
刹那间，他仿佛进入了一片血的世界。
入目尽是一片浓烈的血色。
：
有无数的声音在吼叫。
「血不流干！誓不後退！」
「我即长城！」
「杀！杀！杀！」
「鬼魔！死！」
「该死的丑东西！」「兄弟们！後面就是我们的家园！不能让这些垃圾玷污！」
「哈哈哈哈！老子死也要拉两个垫背的！值了！值了！」
「来啊！老子不怕你！啊啊啊！」
「……」
无数愤怒的嚎叫，汇聚成恐怖的浪潮，仿佛有毁天灭地之势。
即便以谢灵心现在的心灵修为，接触的一刹那，都如同立在风中的烛火，被冲击摇摆不止。
似乎下一刻就要熄灭。
谢灵心一惊。
往日所学种种，下意识便於心中流淌。
世上名山无数多，花开花谢繁还众。争如此景永长存，八节四时浑不动……此景长存，我性不动不损……
：
有众生能於一念，念诸如来常住不变，不破不坏，金刚法身……双脚紮根大地，大地不动，坚忍不动，正气自生……
人心正念，俯仰无愧。人间烟火，万家生平，人间正道……
《东胜神洲图》、《如来降迹神皇驭天下图》、浩然正气……
炼心，度世，修身……
道、释、儒，三教於此浑同融一……
花果山福地，如天地之根，巍然屹立。
如来金身，不变不动。
正气浩然，人间正道。
亿万万血色冲刷，如惊涛拍崖，只溅起无数水花。
亿万万怒嚎，如神风烈烈，难撼神意半分。
刹那之间，谢灵心隐约感觉自己和这钢铁长城之间，生出了某种莫名的联系。
下一刻，他便消失在墙下。「吼——！」
「小心！」
一声震天巨吼。
天地一片大亮。
：
「轰隆——！」
仿佛流星坠地，大地震动。
一道道巨大的裂痕在地上不断蔓延。
不知何时，谢灵心前面出现了几个人。
双手都握着一杆黑幡，插在地上，紧紧握着，双脚死死地钉在地上。
幡射出道道黑光，更有滚滚黑雾汹涌喷薄而出。
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的黑色罗网，竖在前方。死死地挡住了一片汹涌翻涌的烈焰。
这正是刚刚从天坠落的一颗巨大的火球，掀起的火海。
只是一瞬间，就有不少人在火海之中化为飞灰。
若非这几个人结起罗网，恐怕有更多人丧命。
方圆上千米之地，都在这张罗网的遮挡庇护之下。
谢灵心一眼就认出，这是黑云氏的子弟。
而众多新兵，此时都显有些手足无措。
「一群废物！」
「不想死的都快滚开！」
那几个手执黑幡，挡住那恐怖烈焰，显然他们也并不轻松。
：
谢灵心眼里闪过一丝异光。扫过四周。
一望无际的暗黄大地。
无数形怪状的东西，宛如海潮一般，不断地冲击。
无数远东军士，浴血厮杀。
而在他这一个防御节点，许多世家子弟，都在各展手段，阻挡着怪物的攻势。
若非他们，挡住了大半的攻势，这些新兵乍上战场，也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谢灵心感觉有点怪异。
除了极少数，他对世家子弟没有什麽好感。
尤其是南离将门，在他眼里更是一无是处。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些将门世家的另一面。
或许……也不是所有世家子弟都该死……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念头。旋即便摇摇头。
「快走啊兄弟！」
谢灵心思绪纷飞，突然被人一把扯住。
：
「还站在这？想死吗！他们挡不住多久的！」
却是一个满脸惊惶，年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年。
虽然自己也怕要死，却还是紧紧拉着谢灵心，向相对安全的地方跑去。
一边跑还一边叫道：「真不愧是世家子弟！我算服了！虽然他们很讨厌，但他们的本事却是我们比不了的，真比不了！」
「要不是他们，咱们进来就死！」
「十万人恐怕都不够这些怪物几分钟杀的！」
「我刚刚看到了，有几个人刚刚出了钢铁长城，就被天上掉下的一颗火流星砸中了，灰都不剩下！」
「你还真是，这种时候还敢发呆！」那个拉着他的少年就像个话痨，一边跑，一边说个不停。
「你小心！别再发呆了！」
这时，前方掉下了一只漆黑的怪物。
身高丈余，原本应该长着四条手臂。
像是被什麽人打落这里，身上有上百道伤痕。
三条手臂被齐根砍断，只有平滑的断口。
怒嚎着爬了起来，正好看到谢灵心这边。
「吼——！」
一声巨吼，声浪宛如实质般冲刷而来。
：
「四臂鬼魔！东天门战场数量最多的怪物！」
「这东西力大无穷，不要跟他硬拼！」「怕个鸟！」
「都这吊样了！还敢猖狂！」
「乾死它！」
它前面有十几个新兵，脸色发白。
却没有後退或是逃跑，咬着牙，一起迎了上去。
而拉着谢灵心的那个少年，叫了一声，也跟着冲了上去。
他们大多修炼肉身武道，十几个人围攻那怪物。
还有几个修炼的心灵力量，隔着一段距离，用心灵异术干扰策应。
相互配合，竟然也与那怪物打有来有去。
不过谢灵心却看出来，这些新兵应付很勉强。
他们最强的也不过五重天。
而那怪物却是至少20级，相当於称号级。要不是早被人打了个半残，恐怕一个照面就能将他们全都撕裂。
「砰！」
像是为了印证谢灵心的念头一样。
：
很快，他们相互间的配合就已经在那四臂鬼魔势大力沉的攻势之下变左支右绌。
「嗤~」
「这群屁民，一头半残的四臂魔都对付不了，还敢上战场？」
近处，有世家子弟看到这一幕，嗤笑起来。
所谓的屁民，可不是指普通平民，就是世家对於这些大家族子弟的蔑称。
俗话说「跟屁虫跟屁虫」，这些大家族子弟，在真正的世家眼里，就是一群跟屁虫。
自诩大族，处处都向世家学习、模仿。
令很多世家子弟既不屑又厌恶。久而久之，就有了「屁民」的蔑称。
他们此时对於上面的安排更加的不满。
这简直是给他们增加负担。
「砰！」
这时，这群新兵的节奏完全被打乱。
刚才那个拉着谢灵心跑的少年，被那四臂鬼魔一爪子扫过。
虽然躲闪开了，却还是被擦到了点皮。
竟然就像被巨兽撞了一下，直接吐血飞起。
：
「真踏马是没事找事！」
谢灵心本想出手。
但近处那些刚刚还在嘲讽抱怨的世家子弟，怒骂一声，飞身而起。「都踏马跟老子让开！别碍手碍脚！」
一人倒拖长枪，几步便跨过上千米距离。
血气汹涌，随枪而动，如同一道血龙咆哮而来。
「上穷碧落下黄泉！」
「给老子死啊啊啊！」
「轰！」
本已举起魔爪，要对一人开膛破肚的四臂鬼魔，被这狂涌的血罡惊动，怒吼着拧身。
血龙与四臂鬼魔正面相撞。
巨响声中。
双方都向後倒飞。
在地上犁出长长的深痕。
「呸！」那使枪的世家子弟吐出一口血沫。
「马的！这畜生还真不好对付！」
：
「哥几个！一起上！」
几个世家子弟，使刀的，耍枪的，拿戟的，执旗的。
都一拥而上。
这与谢灵心之前所见过的四大将门子弟都是一般，四样兵器彼此配合无间。
战场之上，竟能发挥出十数倍於自身的威力。
谢灵心看了几眼，便收回了目光。
四臂鬼魔确实很强。
但这些四大将门的子弟也不弱。
几人联手，配合无间，连他们的兵器、功法，都是彼此相联互补，宛如整体。这半残的鬼魔不可能胜了。
他走向那个被击飞的少年。
「你没事吧？」
正捂着胸口，躺在地上乾嚎的齐召南，看着伸向自己的手，愣了愣。
不知道为什麽，他总感觉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的人，和这个战场、和这里所有的人都格格不入。
明明这是个绞肉场一般的地方，每个人都在为了生存、杀敌，而拼尽全力。
这个人却是像在郊游一样，闲庭信步，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波动。
谢灵心弯着腰，伸着手，看着发愣的少年笑道：「你不会挨了一下就废了吧？」
：
齐召南回过神来，强撑着叫道：「怎麽不可能！」
拉上谢灵心的手，借着力翻身而起。
梗着脖子道：「我可是燕城第一少年天骄！铁打的！」「哎哟！」
话才说一句，突然又呼起痛来。
谢灵心扫过他胸口。
五道深深的爪痕布满整个前胸。
深可见骨。
「没事！」
齐召南注意到他的目光，以为他在担心，故意挺起胸膛，大喇喇道。
「嘶~」
动作又扯动了伤势，痛倒吸凉气。
「这些世家子弟太厉害了。」
这时，刚才与他一起围攻鬼魔的那群新兵围拢了过来。
满脸惊叹，更有向往和羡慕。「要不怎麽说是世家呢？」
：
「咱们什麽时候才能这麽厉害？」
「别想了，你也不想想，这多少资源才能堆出来？」
「行了，还是想办法，怎麽在这场战斗中多杀点鬼魔！」
「虽然战争很凶险，但是如果能收获军功，那好处也是难以想像的！」
「齐召南，你伤这麽重，还行不行？」
「屁话！我会不行？」
齐召南大怒。
男人怎麽能说不行？
「哈哈哈哈！」
不久前，这些人还怕脸色苍白，手足无措。但在经历了一场战斗後，竟然都能在战场上笑出来。
可见这些人，无论资质心性，都是一流。
谢灵心看着这些稚嫩的脸庞，飞扬的意气。
又看向远处与四臂鬼魔斗出了真火的将门子弟。
如这一幕般，在他们所处的这片防御节段中，还有无数在上演。
又想起初入环保局时，三不五时被盖上白布，放在雷祖像前的那些环卫工屍体。
谢灵心忽然一笑。
：
联邦……
他算是知道，到底什麽是联邦了。
又为什麽，这个联邦能从那个所谓的「大破灭」时代，走到「大复苏」，又走到了如今这无数岁月。
不仅没有衰弱，反而在不断地强大。明明联邦内部，内斗不断。
世家高高在上，视众生如蝼蚁，视人命如儿戏。
联邦政府与世家之间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止。
怎麽看，怎麽像是亡国之兆。
可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确实是内斗不断。
但在对外这一点上，似乎所有人都是一致的。
就算视人命如儿戏的世家子弟，也能在战场上，为了他们不屑一顾的「屁民」挺身而出，浴血奋战。
这种「矛盾」，这种不断的斗争，或许才是联邦以存续，并变强大的理由。
「喂，你笑什麽？」
齐召南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不等他回答，就说道：「我都跟你说过了，战场上不要分神，会死人的！」
「你叫齐召南？」谢灵心没有回答，看着他笑道。
：
「啊？啊，是啊，你叫什麽？」
有将门世家扛着压力，他们还能有说闲话的功夫。
「我叫……」
「我怎麽觉你有点眼熟？」
旁边有人看着谢灵心，忽然说道。
皱着眉头，似乎在思索，却没有想起来。
「吼——！」
「呜嗷！」
一声声恐怖的怒吼声响起。
令人面色大变。前方沙尘滚滚，黑影如潮。
竟是一尊尊巨大的四臂鬼魔。
至少数十头，如同远古的凶兽一般冲来。
「怎麽会这样？！」
「这麽多！」
「我们死定了……」
：
众多新兵都是猛地一震。
瞬间陷入了绝望。
「肯定是前面的防线被冲破了！」
上面不可能让他们直面真正的压力。
越深入战场，战况就越是惨烈，面对的鬼魔也越多越强。他们这些新兵所在的位置，不过只是应付一些漏网之鱼罢了。
可就算是漏出来的，也不是他们能对付了。
数十尊四臂鬼魔，世家子弟再厉害，也不可能挡住。
「黑云鬼思！带着你们黑云氏的，布遮天结界！不要再藏了！」
这时，那些世家子弟也出现了一丝慌乱。
不过还是没有後退的意思。
「刀斩将！枪破阵！旗点兵！戟摧城！」
有人激动地道：「这就是南离的四大将门！我听说过！」
「刀枪戟旗！传说就是当年大破灭时期，那位兵仙麾下，逢战必先，战无不克的先锋四将！」
新兵们看着几十个世家子弟直面这一小股鬼魔潮，迎了上去。
罡气四溢，种种心灵之光辉映，异术纷飞。
一股气在胸中激荡，激动无比。：
「独孤乱！小心！」
不过，实力相差悬殊，很快，他们的阵形就被冲破。
短短片刻，不断有人受伤。
「喂！你去哪里？」
谢灵心向前迈步。
齐召南以为他又在神游，不由伸手去抓。
却一把抓了个空。
「你们做很好。」
「很好。」
「足够了……」
只有一句话传来，让他们感觉莫名其妙。「当——！」
一尊鬼魔四臂如锤，轰然撞下。
却落到了一个巨大的金钟之上。
金钟旋转不休，经文密布。
死里逃生的独孤灭，看到挡在自己身前的人，顿时又惊又怒，脱口而出：「谢灵心！？」
谢灵心回头，淡淡道：「你认识我？」
：
「我当然知道……」
他本来说，你是我们四大将门的眼中钉肉中刺，我当然知道你！
却又听谢灵心淡淡打断：「不重要。」
「嗡——！」
仿佛剑在匣中轻鸣。空中似有淡淡波纹荡起。
眼前那尊四臂鬼魔自头顶、额间，至胸口，一道血痕直贯而下。
瞬间变成两半。
「无形剑气！？」
独孤灭大惊。
无形剑气他见过，这麽厉害的还是第一次剑。
这个姓谢的……
果然，能成为他们将门世家的大敌，又怎麽可能简单？
自己居然被大仇敌救了？
这算什麽？
「谢灵心！我不需要你救！」
「呵……」：
谢灵心对於这个陌生的独孤氏子弟并没放在心上。
「我救人，与你何干？」
「我杀鬼，与人何干？」
「未免自作多情了。」
这时，齐召南等新兵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里。
「这、这……他刚才干了什麽？」
「四臂鬼魔……一招……一招都接不下，就被他杀了？！」
「他、他他到底是谁？」
「谢灵心……我想起来了！是他！」
「谁？」
「远东星的传！以法师之身，诛杀顶尖世家强者，神君李剑主的传！」齐召南听着同伴喊出这些名号，目光呆愣愣。
这个传，他自然是听过的。
他也曾经为此激动不已，对那个传说中的人无比崇拜。
还因为有人用网络上流传的谣言攻击，而与人大打出手！
可没想到，他居然亲眼见到了偶像！
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刚才……他还对偶像说教了？
：
齐召南顿时脸色通红，火辣辣的。
「该结束了。」
谢灵心看着不断涌出的四臂鬼魔。
显然，前方确实有防线被冲破了。双手微抬，念动间，所有人都见到虚空升起无数道青金色琉璃光。
如同一道道青金琉璃剑。
百道，千道，万道……
密密麻麻，瞬间满布头顶暗黄天空。
数以万计、十万计！
锋锐之气，令所有人都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连远处正在忘我厮杀的远东军，都被猛然惊动。
「大五行灭绝剑域！？」
「中土李氏的大五行剑域？！」
「李氏强者怎麽会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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